陈式金

百里濠成日，堕功自此由。粤囚防后困，毒焰伏前秋。

八载中流柱，江淮仰景星。雄师谋固守，小队奋英灵。

故乡云树杳，朋从各无家。南土多丛棘，江滨仅乱葭。

巨嶂成非易，徘徊且一吟。平生有画癖，毕世抱虚心。

艺苑推坛主，操持凛若秋。将军本儒者，志士岂身谋。

远道诗筒至，披吟意自遥。调高赓白雪，兴至拂生绡。

适园初筑少楼台，只把幽香著处栽。疏影傍池生浪细，一蓓绕放识春来。

烟云何事说非娱，廿载倪黄拟问途。不厌千番裁侧理，虚心六法每披图。

满园丛菊手亲栽，今日迎君户早开。绕径探秋排雾出，登山得句似云来。

洒墨耕烟寄此身，诗从画易辟陈陈。娄东筑屋奢于我，湖上贻鸱旧有人。

画凭诗易出新裁，六法先期四韵开。黄绢肯留辞绝妙，青山能写状崔嵬。

适园遭巨劫，劫过怅归期。戎幕随尘往，新符呵殿来。

江乡凋弊甚，况复困沈疴。草舍晨星少，荒田蒿艾多。

患难孰亲爱，终朝强自支。去留频顾虑，还往总瑕疵。

避地五迁过，穷途万事魔。矫情喧白昼，妄语倒清波。

乱过春回日，重逢尧世天。我从烽外避，君向劫中迁。

城市久裹足，吟行梅花林。生性嗜烟霞，静者本无心。

临流乐涧曲，登山玩云幻。胜赏随处有，怡情无少间。

携琴藉山阿，弹罢复扬歌。夜深仍静坐，此地月明多。

崎岖乳山里，行倦枕石眠。归途浑忘却，坐对夕阳烟。

东亭侨寓一年过，重九迎神肩背摩。往日酬恩勤许愿，今朝礼拜报除屙。

六年避地左思多，挈眷归来鼓兴歌。神佑适园当祀祖，天留寄舫合安和。

江南逋客总无家，寄迹长春类井蛙。天远地平无碧嶂，岸低水狭满蒹葭。

不贻润笔便须诗，诗润相将景物滋。藉洗俗纷须雅韵，好从忙里觅閒时。

聊登小阜一眺望，四面云山山半藏。菊蕊未舒含冷艳，桂花虽落吐残香。

渡江生计出新裁，耕石成田境别开。望岁心期聊复尔，挥毫利市倍崔嵬。

欹红亸翠满回塘，四面栽花断续香。树小阴清檀几净，桐高风透午阴凉。

剥筑声声何太频，客来酬应厌连晨。一椽栖息藉容膝，十亩园亭尽供宾。

偶挂蓉湖十幅蒲，听松访古仰琼厨。龙章犹湿自天墨，渔隐珍藏内府图。

墙东小筑适成园，敢托清谈避世喧。守拙林泉聊乐志，怡情花竹每忘言。

幽香廿种付贞珉，集艳真成百裥裙。聚物每缘归所好，遗珠深惜未多闻。

高车枉顾屡相经，拾级看山眼倍青。望益旧栽三径竹，招游新构数椽亭。

莫从世事说穷通，且把云山辨异同。爱画每因怀顾陆，好山常是梦衡嵩。

岁暮他乡感寂寥，况闻壮士志冰销。承平易说输肝胆，世乱谁堪任斗刁。

东庄小筑欠迂回，差喜春花面面开。文从肯临看绿竹，蓬门愿与扫苍苔。

千秋墨妙雨沈沈，百遍临摹未应心。完璧合教焚匣砚，高悬还与助狂吟。

日日白云乡，拈毫岁月忙。古人难梦见，惭愧说倪黄。

援琴对飞瀑，相和声淙淙。抱得出尘想，不知秋又冬。

杖策登高嵩，烟霞万里空。澄心纵遐眺，不觉月升东。

风景爱江滨，徘徊不值人。寂寥满天地，耳目一回新。

倦棹载书归，江帆带夕晖。山人无别事，排日白云围。

雨后散流霞，云凝山半遮。幽人无别事，独坐数归鸦。

心醉暮天云，离奇思不群。迟他明月出，山色已微醺。

偶写富春江，涛声涌怒泷。苇汀双白鹭，掠影过篷窗。

修残补缺缊云乡，图画寥萧素壁荒。随寓可安奢念远，还淳返朴俚言长。

亭林差幸不纷更，深慰辛勤十载情。知我倾囊宜守素，任人劫饬合安贞。

顶易秃中书，力若遇强敌。迅扫一回过，宛如斗瓦砾。

偶画忘工拙，佳诗任细敲。莫将诗誉我，过誉转疑嘲。

佳诗有画姿，我画愧无诗。有诗方有兴，非是故稽迟。

高树暮烟横，飞花照眼明。四围围锦锈，画趣杂诗情。

山径入修竹，高冠敞野服。脾睨行翠微，云泉快耳目。

日拈一枝笔，时得而时失。寄语画者流，谨慎毋横逸。

携筇上乱山，日暮迟迟还。地僻寻诗夥，归来对月删。

负笈入深谷，爱此牵萝屋。持卷发长吟，江声助朗读。

山童负素琴，随地写幽心。弹罢兴未减，吟怀在远岑。

世事浮云薄，閒来一钓竿。心閒身自适，烟水万重宽。

细入毫芒意欲翩，日中谛审笔如烟。除将工整消浮躁，入妙何妨色太妍。

王孙春草太音希，象外求珍会意微。寿石冀传真面目，百千身化是耶非。

裹针绵里自精神，审到微芒室满春。我取笔情能入妙，无须證引是何人。

小李将军揭钵图，贺家旧宝此明珠。毫芒尽相穷工巧，直溯源头赵宋摹。

宋僧容藉宋僧传，独坐扁舟七百年。蔬笋味除开士气，春蚕吐茧笔丝联。

丹青本色见才难，妇孺当前尽解看。写得村家真相出，能令语笑跃毫端。

传灯事迹备描摹，貌悴神腴气韵殊。可惜佛头遭点污，遂教沦落一潭珠。

龙眠图画孝经真，萟苑流传拱斗辰。镌石鸿堂称二妙，神超诣绝照千春。

下笔笔端响，往还力倍驱。此翻经险峻，蜀道亦平途。

毫乾俄化煤，笔湿易成滓。不是锥画沙，粗绝犹锯齿。

天然色泽见华滋，一片淋漓起砚池。自是书中功力胜，董家墨采耀当时。

云鹏法古笔开张，滃郁峰峦万象藏。墨点簇空匀撒豆，房山一瓣爇心香。

布衣笔致似耶非，兴到神来便中机。大巧信能如大拙，不嫌拖带水云飞。

洞庭劲皴莽苍间，写作烟云数点山。最爱秋光思致爽，临模曾记几回攀。

仇君腕底飒生风，刻翠雕琼未是工。生趣毫端真力满，要非倖列四家中。

冲淡胸襟静细工，峰平坡浅意无穷。精微不作离奇想，一片清光露碧空。

剑气珠光化浑融，北宗真派与南同。周圭折角锋棱洗，省识文人笔札工。

纷披老笔叱拨驹，魄力真与扛鼎俱。后贤莫议气粗率，墨痕谁得粗中腴。

神仙翰墨世间珍，飘渺高空气浑沦。一片清光笼楮墨，教人恍若对阳春。

繁枝疏影碧云宽，点玉攒珠正侧安。后世乱涂终是弊，清姿难向画图看。

凿池辇石岂争豪，种竹栽松冀绝嚣。新架溪边小轩阁，斜坡待补曲栏桥。

东庄小筑偶然成，细径疏寮万虑清。园小未堪嘲庾信，吾曹容膝便怡情。

全从苍润见精神，木强周昌忆古人。钟鼎山林通气息，还醇返朴露天真。

别肠奇致自清新，繁简随心绝点尘。如遇桃源开异境，后生多少问津人。

诸家融会入神明，萟苑真看集大成。技到妙来何厌熟，有谁能继正歌声。

黄鹤真传夭矫姿，轩然健举快人思。烦襟澡雪屡忘味，廿载心香是我师。

但教点墨便仙乎，绝后空前妙趣殊。不是胸中清若雪，怎能淡到有中无。

吾家豪士首章侯，古怪清奇世寡俦。赝鼎流传充艺苑，竹林一卷快真收。

王孙神化笔通灵，历乱纵横具典型。写尽沧桑无限恨，悲歌慷慨不堪听。

浑厚峰峦具性情，能从密处见神清。宏开乌目云溪誉，领袖同时几后生。

半园风雅重当时，画里年年纪好诗。四度人间逢甲子，重教点墨慰相知。

繁枝玉立傍山隈，闻说新花将次开。寄语诸梅权耐冷，稍迟待取主人来。

草草酬君横看图，春林霜叶墨荣枯。墨甜乡里留心否，还有微馨入梦无。

年来得句满诗囊，多少光阴易为荒。未解推敲乐何处，终朝摇膝者般忙。

一幅丹青一首诗，君言抱布贸新丝。萟林同道休相诮，世上閒情总是痴。

著墨无多太善删，廿年未透白云关。随人指点功深浅，我却挥毫当看山。

万力千工事太颠，经营匠石竟逾年。吾曹情性宜山野，怕著朱栏斗色妍。

今日居然小落成，幽轩最好听莺声。春来儗作烟霞会，泰岱晴云腕下生。

古木移来记隔年，高枝映月似浮烟。初成坐落无多地，且对梅花酌酿泉。

积土为山石作峰，登临便可豁心胸。游人笑说园林景，尚少玲珑洞几重。

僻处江头寂寞滨，敢因疏懒说天真。饶云馆里间无事，日与烟云作比邻。

替写新图有所思，看花补读两相资。自惭累俗输清福，那得山窗展卷时。

长绡短幅剪新裁，春蕊秋花一气开。不仅墨林争快睹，更赢无数好诗来。

妙墨流传八百年，更摹云影隔重烟。笑他龙树欺人作，凫鹤徒教续断篇。

溪旁更值几花枝，亭子刚成春到时。今岁风和芳信早，定教增倍逞幽姿。

先生画作千秋想，落墨精求笔底坚。十水五山深著力，大含细入总真筌。

记从论画每谦辞，高眼于人寡索疵。与辨微芒折毫发，几曾赝鼎混真知。

三翻破腊到南枝，适值移家避地时。雪霁故园归便得，好教缓缓放幽姿。

频忆东篱兴颇阑，霏霏密雨逼人寒。梅边香放移家去，客里黄花那罄欢。

写出篱边旧日秋，寄居有客最风流。匠门已觉难为役，崔颢还加在上头。

无山无菊九秋天，亲旧东西念远牵。一幅画图图一醉，谁云耕石易成田。

乱世财多是祸根，黄金散尽幸身存。知机有愧倪高士，决见能先破众昏。

举家并泛驾扁舟，万舸邻同一样愁。满目烽烟和夕照，去留难决叹鸥浮。

深宵剪烛岂辞劬，毡冷灯青不负吾。门外有人如载酒，愿公分润笔毫枯。

云已出山难入岫，况更初服说深林。先生所愿先输我，松底撚须晚始吟。

清廉慈惠性由衷，百雉新修一望中。江上游氛化和气，恩威相济任西东。

齐颜易画不须更，对客挥毫最有情。斗酒百篇原敏捷，探微一笔亦功成。

秋来日得几篇辞，都是新章易画诗。促迫成山复成水，忍教腕脱力难支。

一春畚挶未曾停，弥隙修残又几经。更补山巅功一篑，异时待作小棕亭。

一条带水隔云驰，三载离愁乱似丝。涂抹秋林作琼报，笔空深愧画中诗。

急流勇退赋閒居，一卷长携花底书。好学真同袁伯业，肯将踪迹混樵渔。

天涯海角故人疏，芳草萦怀叹索居。极目骥江鸿雁到，愁颜数日为君舒。

既无润笔又无诗，替写冰容三两枝。何日通灵能结实，庶乎止渴慰相思。

师事朝云与暮烟，几人同好合媸妍。他乡养素宜安分，卖画囊无造孽钱。

客中百感情弥适，徇友相规刊笔格。卖画囊无造孽钱，此心有似江潮白。

出山难比在山泉，卖画囊无造孽钱。门外愧悬横看子，窘乡初入几人怜。

卖画囊无造孽钱，浮家泛宅赖周旋。平生羞食嗟来食，人事艰难种砚田。

迁徙东台作债台，出山避地两疑猜。无聊且觅丹青润，免使人间非分财。

点墨无聊笔易乾，残山败水太荒寒。江南烽火连天黯，无怪峰峦不耐看。

忍寒偶作南天景，雪满溪山归路梗。江云江树琐凄迷，何日春回到高岭。

昨闻江上靖烽烟，今岁重阳胜往年。独酌酩酊聊自慰，醉眠踯躅故山巅。

侵早烟云意致舒，日斜绸缪客中需。絪缊无间方殊众，用短空劳真自愚。

满窗晴日督云翰，转侧斯须三上竿。年届五箴毋自怠，烟云供养免寻欢。

望云挥泪九回肠，何日灵幡返故乡。俚句七章遥叩奠，不胜叹恨是沧桑。

云雁游鱼两寄翰，殷拳相诉别离酸。扇囊惠我徵图画，画就今同挂剑看。

不期烽火忽猖狂，北渡漂流天一方。五载辘轳三日叙，海山晤对最凄凉。

晚年结想事田园，傲骨嶙峋避世喧。花屿书床勤灌溉，绿阴掩映似深村。

经史储藏万卷馀，手抄桑梓未刊书。画图满壁搜金石，几净窗明斗室庐。

毫端深奥绝埃氛，补读群书毕世勤。惠我新诗盈几案，每从佳句挹清芬。

结契仁谦越卅年，尘谈无间意缠绵。聊盟金石推坛主，直谅多闻责善坚。

悠悠感卒岁，寸心胡必悲。不如歌慷慨，庶是达者思。

汝南嗜古如嗜醇，独吟鹄立旁无人。读书馀暇罗瑰珍，寂寞性爱山水滨。

九秋即景挂山堂，聊助空洞四壁荒。补破修残粗毕事，亲朋相慰历沧桑。

倏近知非五十年，不堪人事太缠绵。勤修水墨因缘业，老我云耕几上田。

世情骚屑合停鞭，闭户烟云求自全。切莫更干非分事，无边空累似藤牵。

安贞抱璞若前因，去饰除华风景真。勿谓荒园空四壁，满庭花木未全贫。

假人空舍暂羁留，挈眷归家正九秋。到处轩斋多敞豁，排空风月亦纾忧。

亭林画舫尚难亲，今日归来主作宾。莫怨鹊巢鸠佔住，自来完璧合还秦。

避地言归最有情，束装竟日即成行。全家眷口均无恙，莫叹奚囊冉冉轻。

偶渡长江有所疑，自来浑朴耐撑持。金山㟞嵃空诸有，焦麓深藏景物滋。

人心不古降天灾，孰料奇思乱世开。狼狈纵横争猛噬，还淳返朴几时来。

顽民恃乱益鸱张，醉饱呼卢四载忙。农具尽焚人被掳，田芜屋毁叹洪荒。

访旧江乡友道夷，仁人遇厄死偏奇。儒生拷掠缘何孽，草木同悲无限疑。

一盂麦饭一洼尊，五载天涯诉墓门。松柏藩篱多被劫，封堆碑碣幸完存。

满庭敲扑察秋毫，骏马纵横骋玉镳。何故一镫频隐现，岂真木石敢为妖。

城南老屋化飞尘，画舫荒园幸转春。假馆为公宾作主。

入城一望逼心寒，败壁如林接踵攒。往日红颜今白发，稀逢人迹路漫漫。

片帆斜挂已言旋，可叹群峰亦改妍。满目蘼芜黄入海，劫灰荒冷暮秋天。

隔江风阻故乡山，怅望登高不可攀。未识沧桑荒世界，几人落帽事情间。

上元初纪九秋天，假榻骥江会稽巅。相约缀修同巷屋，结邻依旧过年年。

人生贵知足，知足可免辱。世故多变幻，寻思徒碌碌。

夏初偶泛金阊棹，两岸云山看缥渺。缥渺云峰掩映姿，秀色可餐系我思。

閒人无事娱心目，书画搜罗廿载足。模山范水抱幽独，嗜好欲除情转笃。

圣世德尚宽，民风日流伪。忘兹浩荡泽，群酣转沈醉。

秋夜不成寐，秋虫声唧唧。伏枕有所思，世情不可悉。

园居最宜雨，而又兼宜雪。天晴匪不佳，雨雪更清绝。

莳荷越三载，花叶纷披张。含风千菡萏，净缘敞幽堂。

萟苑纷纷斗画工，模山范水声摩空。包山劲点雨打篷，子畏丽彩辉丹枫。

人性要同顺杞柳，曲折随人陋株守。吾曹戏墨亦韵事，廿载优游得心手。

筑园须筑山，山深气苍雅。移划郭外峰，斑驳色如赭。

亲朋东西飘，散作落花片。萍交面友多，宛似风中燕。

寄居宛似漂沦叶，陈迹团团踏鸿雪。眼明喜见笠屐图，为公上寿心快绝。

家居易画以诗时，峰峦屼

萧萧芦荻鸣蛩急，蓬壁茅堂患卑湿。烽烟远映江水寒，搔首苍茫百端集。

安期顿惊元旦死，妇戕其夫古无是。贺节今年好语无，机兆祸先暗有使。

吾家蓄真迹，至宝千百计。藉作烟云观，自娱期勿替。

华生早世良可惜，自来不寿皆寂寂。少妇侍疾辛勤历，力尽服毒乘人隙。

中年爱书画，益我难纷陈。谁谓雕虫技，能写天地真。

平生爱与烟霞亲，烟霞蕴酿思古人。写字吟诗藉游息，淡泊生涯难告客。

烽烟又北扰，忧心日悄悄。篱菊虽丛开，怊怅幽思少。

园居多暇，好写无声。以画易诗，绸缪閒情。漂流异邑，境界褊狭。

我祖本寒儒，曾抱淩云志。下帏扃小楼，旋折南宫桂。

海外新沙井字格，万条沟水万条陌。芦花满目太苍茫，百载桑田地初辟。

尔貌庸，尔体腴。尔识暗，尔性拘。一生爱画图，十载事岩区。

花屿书床明且净，朋从如云墨华映。沤情冲淡鹭情并，一曲琴心琴理正。

士夫丹青贵真气，元酒太羹味无味。乘雁双凫集海滨，苍茫荒率今人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