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永河

浩荡孤帆入杳冥，碧空无际漾浮萍。风翻骇浪千山白，水接遥天一线青。

晓起篮舆逐队行，今朝差喜得春晴。翻畦早麦初成穗，绕径寒流自有声。

何年月黑风狂夜，吹落㟏岈覆一溪。诗里未经摩诘画，袖中难倩米颠携。

五月行人少，西陲有火山。孰知泉沸处，遂使履行难。

造化钟奇构，崇冈涌沸泉。怒雷翻地轴，毒雾撼崖巅。

番社如蚁垤，茅檐压路低。岚风侵短牖，海雾袭重绨。

弱水归帆远，惊涛日夜纷。青衫馀蜃气，宝剑有龙文。

榕阴垂一亩，斤斧慨无施。臃肿多骈干，

绝顶多奇石，巑岏聚一丛。悬崖临巨壑，叠嶂吼长风。

山色晓逾洁，溪声静自流。人言隔陇阪，犬吠出村陬。

蔗田万顷碧萋萋，一望茏葱路欲迷。裍载都来糖廍里，只留蔗叶饷群犀。

青葱大叶似枇杷，臃肿枝头著白花。看到花心黄欲滴，家家一树倚篱笆。

耳畔时闻轧轧声，牛车乘月夜中行。梦回几度疑吹角，更有床头蝘蜓鸣。

编竹为垣取次增，衙斋清暇冷如冰。风声撼醒三更梦，帐底斜穿远浦灯。

雪浪排空小艇横，红毛城势独峥嵘。渡头更上牛车坐，日暮还过赤嵌城。

铁板沙连到七鲲，鲲身激浪海天昏。任教巨舶难轻犯，天险生成鹿耳门。

百里金戈竞路斜，纷纷铁骑乱如麻。无端呫哔咿唔者，也曳蓝袍候使车。

闽中七载作劳人，六染相思岭上尘。独有苍苍双鬓色，经过一度一回新。

浩荡江波日夜流，遥看五虎瞰山头。海门一望三千里，只有罗星一塔浮。

东望扶桑好问津，珠宫璇室俯为邻。波涛静息鱼龙夜，参斗横陈海宇春。

番儿大耳是奇观，少小都将两耳钻。截竹塞轮轮渐大，如钱如椀复如盘。

胸背斓斑直到腰，争誇错锦胜鲛绡。冰肌玉腕都文遍，只有双蛾不解描。

文身旧俗是雕青，背上盘旋鸟翼形。一变又为文豹鞟，蛇神牛鬼共狰狞。

生来曾不识衣衫，裸体年年耐岁寒。犊鼻也知难免俗，乌青三尺是围阑。

台湾西向俯汪洋，东望层峦千里长。一片平沙皆沃土，谁为长虑教耕桑。

肩披鬓发耳垂珰，粉面红唇似女郎。马祖宫前锣鼓闹，侏离唱出下南腔。

不是哀梨不是楂，酸香滋味似甜瓜。枇杷不见黄金果，番檨何劳向客誇。

恶竹参差透碧霄，丛生如棘任风摇。那堪节节都生刺，把臂林间血已漂。

独干凌霄不作枝，垂垂青子任纷披。摘来还共蒌根嚼，赢得唇间尽染脂。

芭蕉几树植墙阴，蕉子累累冷沁心。不为临池堪代纸，因贪结子种成林。

女儿才到破瓜时，阿母忙为构室居。吹得鼻箫能合调，任教自择可人儿。

轻身矫捷似猿猱，编竹为箍束细腰。等得吹箫寻凤侣，从今割断伴妖娆。

男儿待字早离娘，有子成童任远飏。不重生男重生女，家园原不与儿郎。

耕田凿井自艰辛，缓急何曾叩比邻。构屋斲轮还结网，百工俱备一人身。

腰下人人插短刀，朝朝磨砺可吹毛。杀人屠狗般般用，才罢樵薪又索绹。

老翁似女女如男，男女无分总一般。口角有髭皆拔尽，须眉却作妇人颜。

铜箍铁镯俨刑人，斗怪争奇事事新。多少丹青摹变相，画图那得似生成。

铝贝雕螺各尽功，陆离斑驳碧兼红。番儿项下重重绕，客至疑过绣领宫。

覆额齐眉绕乱莎，不分男女似头陀。晚来女伴临溪浴，一队鸬鹚荡绿波。

丫髻三叉似幼童，发根偏爱系红绒。出门又插文禽尾，陌上飘飖各斗风。

深山负险聚游魂，一种名为傀儡番。博得头颅当户列，髑髅多处是豪门。

土番舌上掉都卢，对酒欢呼打剌酥。闻道金亡避元难，飓风吹到始谋居。

梨园敝服尽蒙茸，男女无分只尚红。或曳朱襦或半臂，土官气象已从容。

种秫秋来甫入场，举家为计一年粮。馀皆酿酒呼群辈，共罄平原十日觞。

莽葛元来是小舠，刳将独木似浮瓢。月明海澨歌如沸，知是番儿夜弄潮。

夫携弓矢妇锄耰，无褐无衣不解愁。番罽一围聊蔽体，雨来还有鹿皮兜。

竹弓楛矢赴鹿场，射得鹿来交社商。家家妇子门前盼，饱惟馀沥是头肠。

乱发鬖鬖不作緺，常将两手自搔爬。飞蓬毕世无膏沐，一样绸缪是室家。

谁道番姬巧解酿，自将生米嚼成浆。竹筒为瓮床头挂，客至开筒劝客尝。

只须娇女得欢心，那见堂开孔雀屏。既得欢心才挽手，更加凿齿缔姻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