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宗道

晨风吹淡淡，檐日报新晴。尽启花开户，全收雨后清。

天赐滕公室，朝分少府钱。束刍俱上客，渍酒尽时贤。

柳烟槐雾接河梁，树杪分明见太行。月上山城征马急，雨过汴水露荷香。

人各有一适，汝性何独偏。

赤舄生前事，青编身后名。奠楹期已迫，曳履忽无声。

远径天疑隔，凭虚境自玄。西山出树杪，南浦落尊前。

都门与子别，携手复何时？匹马从兹去，双鱼慰所思。

绛阙连宵迥，重楼拂曙通。山岚茜翠外，花气郁纷中。

微尚依高节，何能失此君。秋涛生白日，烟干入高云。

怜君卜筑处，修竹带长峦。月落千林静，风生万玉寒。

家傍青山曲，门当绿水斜。长峦通畎瀹，古木间桑麻。

凭高聊引睇，草色上征裾。垣断暮山出，沙平江树疏。

空亭堪徙倚，一水带疏林。乱石含芳草，危桥度远岑。

盆梅香里倒清卮，闲听群乌噪冻枝。

僧隐柴关里，杯行竹径中。草心尚隐绿，花蕊未舒红。

莫惜倾三雅，春来第一游。舅甥多雅谑，文酒是名流。

古寺逢人少，寻香一径斜。低枝半隐树，深谷易为花。

万里南归路，柔条一夕衰。阴风生宰树，磷火照孤帷。

藏舟还此日，呜佩忆前辰。神理知难尽，音容恍可亲。

箧有进贤草，家无封禅篇。琴书鲜长物，岁月足丹铅。

魑魑工射影，宇宙亦雠才。斗气三江散，风悲万壑哀。

灵气东南歇，平原风雨昏。朱弦沈宝匣，白日黯重阍。

天意今难问，悠悠可更论。青蝇堪自点，北斗望逾尊。

供奉廿年久，传经更草麻。生平公望郁，垂老主恩加。

看竹淇园好，况逢地主留。人今同蒋翊，兴欲胜王猷。

此时石浦月，应上远帆楼。竹里罗棋局，篱边费酒筹。

最苦天涯去，玄言稀赏音。相逢谈果报，同事见悲心。

飞锡今初返，经年半在吴。已无寿者相，不厌少年俱。

竹笋真如土，江鱼不论钱。百年容我饱，万事让人先。

今春多骤雨，委巷绝经过。跬步若为去，愁心当奈何。

跳地元惊众，操觚更得名。袁耽今不恨，谢尚未如卿。

风雨复风雨，萧条只暗窗。昏沈真似病，垒块未能降。

良夜偕金友，高堂对玉觥。元方今老大，第五渐时名。

最爱新年雪，能留竟日觞。文章化越隽，车马度潇湘。

人间百事述，渐老复何依？浊酒尘缘熟，蒲团戒力微。

此日成僵卧，何期见子猷。牂牁万里到，驷马一尊留。

郭外同君去，清尊对水涯。寒潮鸣草径，积雪耀平沙。

一到江湖上，浮生事事轻。寒烟迷古渡，白浪抱荒城。

岂是云霄客，居然江海人。径惟羊仲过，壁以马卿贫。

高枕非逃世，幽栖自寡营。宦情方朔淡，家累向平轻。

除夕他时节，椒觞此日开。三彭元不问，二仲喜能来。

朝来独倚栏，尊酒若为欢。春换江头绿，年催镜里丹。

无处堪逃俗，高楼远市廛。香云消永日，法雨近诸天。

柏叶开新会，辛盘取次陈。今年春事早，杯酒日相亲。

曾闻西蜀境，独有大峨殊。雪色何年岁，佛光定有无。

西去当三月，南询是几程？经将千卷去，像以众香成。

寂寞非逃世，幽栖自寡营。心闲家累少，才短宦情轻。

蓬茅聊葺宅，寂寞类枯禅。却扫头慵栉，钞书手自编。

散发向南轩，萧条昼掩门。病嫌风力劲，静爱雨声喧。

经旬不出户，春草闭门深。岂少为欢处，都无向日心。

春来任索居，青草上庭除。向日凭乌几，因风检蠹书。

日日幽斋里，残书只自摊。筋骸谢客便，乡土定交难。

竹里乌皮几，山中白板扉。家贫酒不乏，诗拙貌能肥。

绿萝兼翠筱，白袷称乌巾。久湿愁侵骨，新晴喜见人。

昔年飞舄处，此日倍酸辛。白骨三家市，青燐一水滨。

此乡经大祲，此路复愁霖。怪雀啼村市，饥人窜莽林。

小草真何意，前途事事难。骨粗妨礼乐，性懒怯衣冠。

过襄又百里，步步远亲闱。不谙座沙趣，焉知仕路非。

是否灯前字，将无醉后书。苍茫廿载外，潦倒数行馀。

调鸡从自得，相马任群疑。颇似沈冥者，非徒游侠儿。

亦有翻飞兴，兹游未可攀。所谈客里路，是我梦中山。

怪尔新诗好，居然下里稀。眉端沧海色，江上白云衣。

浮世何多事，祗园早息机。定僧惊果落，沙鸟触帆飞。

不见士行久，音容两地疏。迢遥千里外，珍重八行书。

白骨归新土，青山闭旧庐。苔缘题遍壁，蠹满读残书。

十载贫兼病，半生狂与痴。钱刀负市井，衣食困妻儿。

草草来还去，人间三十年。飞扬心慕侠，清峭骨如仙。

九年牛马走，强半住江乡。狂态归仍作，学谦久渐忘。

两度归江汉，重来度浊河。尘容三老谙，驿路二旬过。

卖却日高睡，来踏陌上尘。朔风梁苑草，古树浊河滨。

古郡溪山郭，名园花竹楼。麝香眠野草，翡翠立晴洲。

昔岁曾游此，题诗墨尚新。药炉烧芋栗，丹井长荆蓁。

兀兀泥途里，饥羸不可支。灯前慰病妇，梦里见亡儿。

佩犊风犹在，画龙迹已陈。有情伤暴骨，无计起枯鳞。

如何当此月，车马踏巑岏。去楚尚千里，过秦应万盘。

欲重金躔地，应资琐闼声。天连巴子国，江尽宕渠城。

怜君为政处，隔水庐山高。白鸟飞衔牍，青岚远映袍。

虚堂含夕照，绮席醉良朋。绿酒浮鹦鹉，黄花映毾㲪。

东城最僻处，刺史有新庐。近水先生柳，门填长者车。

不分陶弘景，松风只自听。异乡同改火，法侣怅晨星。

门外正霜飞，何堪送所知。愁肠萦远水，别面化枯枝。

向说山阴路，千岩与万湍。水中城堞见，山顶灶烟寒。

日日青门里，棕鞋任所之。焚香薰定性，画影锻新诗。

泉路飘零久，人间惆怅深。有儿非滴骨，觅鬼不灰心。

最怜山气爽，徙榻傍窗纱。径僻能全草，帘疏不障花。

尽日掩荆扉，高槐蔽夕晖。剩餐菰米饭，宽著稻畦衣。

室小堪容膝，冥然断百思。坐看檐日下，袒受竹风吹。

逸兴文兼酒，玄谈芥与针。兰台虽作客，蒲榻早休心。

耽奇词赋古，养拙友朋疏。每退金华直，常翻贝叶书。

怜君却扫久，为我开清尊。一见生狂态，相酬多谑音。

念我同门友，为郎家益贫。萧疏愁世鞅，磊落笑时人。

同调复同官，幽斋会二难。交情投芥合，礼法解衣宽。

燕市饶禅客，如君意最真。幽闲泉石趣，清瘦雪山身。

震旦同参少，长安雅聚难。因君道眼别，令我酒怀宽。

一笑平原去，高才聊寄栖。闲谈皆有韵，得句半无题。

身为石室主，闲与道人期。判讼虎知法，升堂猿报时。

匹马穿云去，装中半道书。官贫僮仆惯，县僻送迎疏。

东鲁真儒行，南华达士怀。无心甘抱瓮，有手但持杯。

险句临岩得，禅心遇水闲。只凭一纸诏，踏遍万重山。

事火道人事，翻来水上居。鹤窥烹石处，鱼呷洗丹馀。

将曙气阴阴，寒侵烛焰沈。云浓禽路涩，雪厚象踪深。

拥肿类寒樗，何功滥石渠。编摩中圣误，候谒坐禅疏。

竹窗朝受日，棐几对维摩。怪石僵枯藓，虬松葺老柯。

狭室下帘暖，小窗爱月幽。沈香黏大白，诙语跃平头。

小径独相徉，婆娑木数章。叶稀邻屋见，根老假山苍。

绳床尽日凭，垒石对崚嶒。愁见叩门客，幽如退院僧。

宇宙信空阔，方外多友生。世情到口厌，名障入心轻。

偶集翻成乐，幽花晚更妍。近窗云片薄，过树月光全。

可叹人间事，深杯且自斟。啖名多局面，谋国半嗔心。

凉夜谁堪语，登楼忆所亲。无机瓶共我，解事酒随人。

名理兼文藻，君齐高士踪。温醇馀道气，清瘦带诗容。

调古知音少，行孤起信微。清尊浇宿块，黄叶答初机。

空阶经急雨，萧爽夜无哗。折柬邀王子，餐钱与赵家。

非傲亦非懒，几月简逢迎。笑语消三伏，升沈付五行。

前年羽猎献长杨，归去三湘问雁行。作赋丽如袁彦伯，通经精似蔡中郎。

懒慢人间惟叔夜，闲居膝下似安仁。云霄调外沈冥客，花月尊前感慨身。

少年经术兼词学，中岁空门又道家。服药前身应许逊，博闻宿世定张华。

风神只似壮龄时，鹤发丹颜古接䍦。此日南平白社长，当年中土紫薇司。

玉节葳蕤出禁城，依依垂柳送君行。重裁东鲁灵光赋，谁似西京子墨卿。

淮王邸第旧称雄，玉节东来太史公。路入吴疆家尚远，客游梁苑赋还工。

芳草平原极望空，一尊绀殿与君同。千畦醉踏松杉影，万马骄嘶苜蓿风。

青嶂岧峣赴郢东，寒泉飞处郁嵷巃。诸天晴洒千林雨，六月凉生万壑风。

老僧爱竹石，点缀似山家。密筱梳风冷，流觞逐水斜。

万户苍烟里，孤城绿水隈。郡斋多近草，狱户长新苔。

才子如君剧苦寒，青衫垂老忆长安。奇愁酝酿千篇险，褊性支吾半世难。

高楼终日礼弥陀，天女生来厌绮罗。愿以幻身酬半偈，羞将素额涴长蛾。

应是新年福力增，六时功课胜山僧。每持贝叶询难宇，时向蒲团学小乘。

昏昏寒月夜方深，驱马长亭复短亭。十里奔风吹积砾，千秋篝火乱残星。

罡风猎猎下征鞍，十月严霜次骨寒。喷石澌沙犹古水，流苍滴翠是新竿。

荒城残寺也相宜，水满池塘花绕篱。席地双柑兼斗酒，随身一钵共军持。

汉时城郭梁时寺，日炙风吹秋又春。六代风流烟暝暝，三分旧恨水潾潾。

何缘贫病苦相侵，长日抛书卧竹林。遂有二毛愁揽镜，只因八口重抽簪。

谩将八苦向人论，造物聊萧不敢言。穷鬼昌黎今到骨，痛儿卜夏乍收魂。

却怜射虎人难偶，只觉雕虫技益工。白日悲歌燕市筑，青春失意楚人弓。

衰发萧萧不满梳，头颅四十欲何如？风尘眯眼花医治，名利关心酒破除。

四十方强已厌官，催人头白是长安。新诗繁芜多随意，夜读昏花觉损肝。

雪后天街绝点尘，西山一秣白于银。云边蹬道层层出，马首峰峦叠叠真。

仙郎别署饮休辞，春冷何堪送所知。羸马冻蹄蹂雪径，饥乌寒距蹴风枝。

一钩曾挂暮霞里，半玦还悬晓雾中。醉起忽迷钟早晚，山行误认峰西东。

模写事情俱透脱，品题花鸟亦清奇。尽同元白诸人趣，绝是苏黄一辈诗。

小楼朱几供旃檀，夜引闺人忏法坛。净似远公尚剩发，贫如陶令未休官。

不才敢拟子云玄，索米金门又一年。风味渐随双髻减，天真犹仗一樽全。

人海何妨一粒藏，身闲稍觉昼壶长。厌将礼法绳腰骨，且看经钞浇肺肠。

人间何物度朝昏，懒性新来更厌喧。除却跏趺惟饮酒，才闻呵殿便关门。

雪学嵯峨山，山似霮䨴云。云山何以辨，云白山色青。

仆夫顾且惊，于菟啼林薮。乃是巉岩傍，流泉挟石吼。

桥上山崚崚，桥边石齿齿。差畅游人怀，奈伤驭者趾。

云中忽吠呜，岂是刘安宅。近者爨烟青，人家枕山脊。

山下无人踪，山上无鸟语。惟馀一片云，见我来游此。

四顾忽无径，仆夫何所往。俄闻车马喧，疑在空中响。

巉岩绕畛畦，小径通车马。即此是桃源，问津何为者。

共道梦非真，谁知醒复伪。飞升羡吕公，亦是梦中事。

一落书生口，魂香不计年。须眉元别驾，翻托李娘传。

枕中天地宽，梦里年光速。屈指威音前，黄粱曾几熟？

车帷且勿卷，吾愧见卢公。广陌争驰骋，安知非枕中。

一自辞亲返禁林，随人啼笑到如今。三生白业施功浅，半世乌纱染俗深。

检点头颅只自怜，双轮相逼入颓龄。销除蜗角千生业，凭仗龙宫半部经。

数卷陈言逐字新，眼前君是赏音人。家家椟玉谁知赝，处处描龙总忌真。

看看衰症到颐腮，宿业泥人未拟回。醉里童颜金炸色，愁来宦味蜡成灰。

白襕著破换青衫，归去山斋自在眠。医俗止留千个竹，买闲先卖一区田。

青山归去为功成，笑看人间利与名。三径新来称小隐，一身旧日是长城。

暂抛铜马向天涯，官柳千条拂使车。驿路开尊遨月石，仙源立马问桃花。

占毕半生舌本强，编摩十载砚心凹。赋归谁假乘风翼，叹老难煎黏日胶。

冷淡何须厌一官，乌钞丛里好偷安。厌将资级污牙颊，岂有风波入肺肝。

洞里无人踪，洞外绝鸟语。独有风涛声，时出乔林里。

高斋何所有，琴书伴幽榻。中有吾伊声，声与猿声杂。

尘中一百年，洞里一弹指。先人瞬息间，见我九经此。

风牵弱水船，山阻渔郎棹。谁识仙人洞，乃在红尘道。

可怜白发人，朝朝望游子。今日忽归来，饮水亦欢喜。

竹里自烧铛，清烟淡林月。一饮洗烦嚣，再饮沁毛发。

泻以青玉椀，泠泠色凝碧。忆得在山时，一泓抱白石。

昔逢惠山人，曾说惠山好。季子千里来，同饮惠山水。

凫青点水心，云白杜山口。借问山中人，还知此乐否。

青石桥边水，时时生细波。凉风还暂至，金斗熨纤罗。

偶踏长春堤，凉风吹解带。班荆数过帆，沙鸟飞云外。

小筑万松下，两耳饱潺湲。莫讶陶弘景，长年只住山。

君家汉水曲，相近武陵源。分得武陵花，春雨燃山园。

崚嶒距虎豹，苍翠积莓苔。疑是庐山石，风雨忽飞来。

亭前柏树子，佛祖西来意。了知柏即亭，是名第一义。

独有金粟园，宜供金粟佛。瞥闻金粟香，掷去碍膺物。

白日起寒涛，长夏何森爽。中间安鹿床，趺坐绝尘想。

结伴来寻春，春踪在何许。浓香杂艳容，已满山园里。

绿水映红莲，莲叶何田田。身在众香国，沈醉复高眠。

南垞与北垞，岸远渺难即。此处好行舟，面面芙蓉色。

青春乞得净名身，彩鹢翛翛漾白蘋。此去吴江风日好，炉香经卷伴幽人。

眼底青山爱颇真，何妨日日对嶙峋。今朝卷幔无山色，惆怅还如别故人。

遂亭城外少风尘，夏云千层山万层。一片云山不可辨，相错还成绮谷纹。

网户珠帘经几春，缕衣歌扇化为尘。随风惟有台前柳，犹胜当年缓舞人。

电光现出青紫，蜃气结成蓬瀛。宰官神仙俱幻，吕公岂胜卢生。

贫穷辄慕宦游，将相更希仙籍。赚人妄想无休，谁道枕堪窒欲。

茆屋犬卧人边，麦陇鸦啼牛背。倘逢种柳先生，仆夫停车少待。

渚雁沙鸥啛唼，蔬畦麦陇纵横。藤萝也解人意，垂蔓争罥前旌。

驿路红尘鼓吹，池塘青草蛙声。本来都无音响，雅俗欲向谁论。

儿童村巷竞走，鼓吹驿路喧阗。何似池塘两部，宫商渐近自然。

良朋投合真有时，十载闻名不相知。偶尔相逢杨子宅，剧谈浪谑忘还期。

长安佳丽逢上巳，秦王开筵面曲水。风送莺声杂管弦，柳拂晴烟澹罗绮。

豪性与颠毛，一斩一齐落。独有爱山心，不受铜刀削。

飞盖霁色新，爽气来青嶂。行行见洪河，洪河流汤汤。

神清骨亦癯，雅称手中锡。一笑入千山，藏身没踪迹。

数椽山水间，滩声杂泉响。展簟时一眠，梦境亦萧爽。

澄江逗夕晖，白练化丹绮。风传鼓枻歌，袅袅绿荫里。

片帆南下碧江湄，秋月芦花绾别离。此去莫惊潘鬓改，止缘忧国半成丝。

日夕侍瑶山，徘徊银榜侧。我见大冯君，温温玉比德。

偶缘谏猎动天阍，万里南迁亦主恩。一壑岂能安薜荔，五云长自忆兰荪。

骤马出尘海，入门闻午钟。捎天树输囷，委地竹龙钟。

三日不饮酒，无异蜗亡汁。一日不食肉，有似鱼离湿。

一生惯落第，结愁深贯骨。化作怪哉虫，鬉鬉乱卷帙。

凫元无术肖鹄，夔也无心怜蚿。风砌对花软饱，雨窗支枕熟眠。

立志为诤臣，万死应不悔。含笑辞白发，结束向辽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