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昀

大雪幕荒榛，冻云压高树。冲寒上高岭，冈峦莽回互。

妖星堕地响如雷，风卷阴云万里开。边月高高天似水，捷书一夜过轮台。

喧喧箫鼓凯歌音，半卷红旗入凤林。曾是轩辕亲教战，霜天晓角尚龙吟。

金碧湖山作队看，沙鸥却占子陵滩。武林旧事依稀记，待诏街头卖牡丹。

烟水萧疏总画图，若非米老定倪迂。何须更说江山好，破屋荒林亦自殊。

沿山无数好山迎，才出杭州眼便明。两岸濛濛空翠合，琉璃镜里一帆行。

一湾银浦淡云流，长笛萧条赵倚楼。往日情怀全似梦，频年飘泊始知愁。

射尽鲸鲵海不波，洗兵真看挽银河。笛中一曲平西雅，谁数《摩诃》《兜勒》歌。

鹫翎长箭虎纹靫，歌舞还朝拜玉阶。今日方知神武略，书生何用议殊厓。

多少降羌逐马蹄，芙蓉阙下贡文犀。萧关候吏如相问，家在条支更向西。

勒石燕然莫更论，且看走马定坚昆。垂杨绿到其摩寺，宁止春光度玉门。

赤土山前雪打围，桃花叱拨绣弓衣。风云也禀天朝令，满碛平沙静不飞。

雕鹗飞扬大将旗，提兵两度上崦嵫。回军却过龟兹垒，一笑当年李靖碑。

满耳秋风入短箫，黄榆叶落草萧萧。西蕃已破无征战，只向高原试射雕。

故垒茫茫大夏城，芦茄吹作入边声。回头博望浮槎地，曾是西来第一程。

铙歌一路响寒云，猎猎风生万马群。行到来时曾战地，降蕃犹认上将军。

秋雁连天西海头，六军回马唱《凉州》。摛王破阵须臾事，谁赋金闺上翠楼。

云母窗棂片片明，往来人在镜中行。七盘峻坂顽如铁，山骨何缘似水精？

澄彻戎盐出水涯，分明青玉净无瑕。犹嫌不及交河产，一色轻红似杏花。

温泉东畔火荧荧，扑面山风铁气腥。只怪红炉三度炼，十分才剩一分零。

收麦初完收谷忙，三春却不入官仓。可怜粒粒珍珠滑，人道多输饼饵香。

甘瓜别种碧团栾，错作花门小笠看。午梦初回微渴后，嚼来真似水晶寒。

腊雪深深坼地寒，经冬宿麦换苗难。农家都是春初种，一样黄云被垄看。

红笠乌衫担侧挑，苹婆杏子绿蒲桃。谁知只重中原味，榛栗楂梨价最高。

凯渡河鱼八尺长，分明风味似鲟鳇。西秦只解红羊鲊，特乞仓公制脍方。

夜深宝气满山头，玛纳斯南半紫镠。两载惊心驰羽檄，春冰消后似防秋。

种出东陵子母瓜，伊州佳种莫相夸。凉争冰雪甜争蜜，消得温暾顾渚茶。

红药丛生满钓矶，无人珍重自芳菲。倘教全向雕阑种，肯减扬州金带围。

斑斓五色遍身花，深树多藏断尾蛇。最是山南烽戍地，率然阵里住人家。

千瓣玲珑绿叶疏，花头无力倩人扶。因循错唤江西蜡，持较东篱恐未输。

昌吉新鱼贯柳条，笭箵入市乱相招。芦芽细点银丝脍，人到松陵十四桥。

西到宁边东阜康，狐踪处处认微茫。谋衣却比羊裘易，粲粲临风一色黄。

月黑风高迅似飞，秋田熟处野猪肥。诸军火器年年给，不为天山看打围。

山珍入馔只寻常，处处深林是猎场。若与分明评次第，野骡风味胜黄羊。

露叶翻翻翠色铺，小园多种淡巴菰。红潮晕颊浓于酒，别调氤氲亦自殊。

依依红柳满滩沙，颜色何曾似绛霞。若与绿杨为伴侣，蜡梅通谱到梅花。

凿破云根石窦开，朝朝煤户到城来。北山更比西山好，须辨寒炉一夜灰。

绿到天边不计程，苇塘从古断人行。年来苦问驱蝗法，野老流传竟未明。

照眼猩猩茜草红，无人染色付良工。年年驿使驰飞骑，只疗秋塍八蜡虫。

长镵木柄斸寒云，阿魏滩中药气熏。至竟无从知性味，山家何处问桐君。

芳草丛丛各作窠，无名大抵药苗多。山亭宴罢扶残醉，记看官奴采薄荷。

芦荻飕飕绿渺茫，氤氲芳草隐陂塘。行营不解西番法，秋老谁寻玛努香。

息鸡草长绿离离，织荐裁帘事事宜。騕袅经过浑不顾，可怜班固未全知。

前度刘郎手自栽，夭桃移得过山来。阜康城内园池好，尚有妖红几树开。

河桥新柳绿蒙濛，只欠春园杏子红。珍重城南孤戍下，刚流一树袅东风。

土屋茅檐几树斜，移来多自野人家。微风处处吹如雪，开遍深春皂荚花。

八寸葵花色似金，短垣老屋几丛深。此间颇去长安远，珍重时看向日心。

谁言天马海西头，八骏从来不易求。六印三花都阅遍，何曾放眼看骅骝。

一声骹叫唳长风，早有饥鸢到半空。惊破红闺春昼梦，齐呼儿女看鸡笼。

荒屯那得汝南鸡，春梦迷离睡似泥。山鸟一声天半落，却来相唤把锄犁。

飞飞乾鹊似多情，晚到深林晓入城。也解巡檐频送喜，听来只恨是秦声。

山禽满树不知名，五色毛衣百种声。前度西郊春宴罢，穿帘瞥见是莺莺。

春鸿秋燕候无差，寒暖分明纪岁华。何处飞来何处去，难将踪迹问天涯。

白草初枯野雉肥，年年珍重进彤闱。传声贡罢分携去，五彩斑斓满路归。

彻耳金铃个个圆，檐牙屋角影翩翩。春云澹宕春风软，正是城中放鸽天。

绣羽黄襟画里看，鸳鸯海上水云寒。如何夜夜双栖梦，多在人间斗鸭栏。

鸭绿鹅黄满市中，霜刀供馔缕轻红。加餐便忆坤司马，不比无端主簿虫。

灵光肸蚃到西陲，齐拜城南壮穆祠。神马骁腾曾眼见，人间衔勒果难施。

绿野青筹界限明，农夫有畔不须争。江都留得均田法，只有如今塞外行。

烽燧全消大漠清，弓刀闲挂只春耕。瓜期五载如弹指，谁怯轮台万里行。

户籍题名五种分，虽然同住不同群。就中多赖乡三老，雀鼠时时与解纷。

戍楼四面列高峰，半扼荒途半扼冲。惟有山南风雪后，许教移帐度残冬。

藁砧不拟赋刀环，岁岁携家出玉关。海燕双栖春梦稳，何人重唱望夫山。

初开两郡版图新，百礼都依故事陈。只有东郊青鸟到，无人箫鼓赛芒神。

炉烟袅袅众香焚，春草青袍两面分。行到幔亭张乐地，虹桥错认武夷君。

烟岚遥对翠芙蓉，鄂博犹存旧日踪。缥缈灵山行不到，年年只拜虎头峰。

绿塍田鼠紫茸毛，搜粟真堪赋老饕。八蜡祠成踪迹绝，始知周礼重迎猫。

五月花蚊利似锥，村村拟筑露筋祠。城中相去无三里，夜卷疏帘不下帷。

金碧觚棱映翠岚，崔嵬紫殿望东南。时时一曲升平乐，膜拜闻呼万岁三。

小煮何曾似鳆鱼，恼人幽梦夜深余。贫家敢恨无眠处，燕寝清香尚不除。

剪剪西风院落深，夜凉是处有蛩音。秦人不解金笼戏，一任篱根彻晓吟。

亦有新蝉噪晚风，小桥流水绿阴中。人言多是遗蝗化，果觉依稀似草虫。

蛱蝶花边又柳边，晚春篱落早秋天。只怜翔粉无多少，叶叶黄衣小似钱。

拔刺银刀似脍残，有人相戒莫登盘。鱼苗多是秋虫化，倚仗曾经仔细看。

牧场芳草绿萋萋，养得骅骝十万蹄。只有明驼千里足，水销山径卧长嘶。

茸茸红柳欲飞花，歌舞深林看柳娃。双角吴童真可念，谁知至竟不辞家。

万里携家出塞行，男婚女嫁总边城。多年无复还乡梦，官府犹题旧里名。

白狼苍豹绛毛熊，雪岭时时射猎逢。五个山头新雨后，春泥才见虎蹄踪。

巴亚翻翻数寸零，桔槔到手不曾停。论园仿佛如朱荔，三月商家已买青。

戍屯处处聚流人，百艺争妍各自陈。携得洋钟才似粟，也能检点九层轮。

到处歌楼到处花，塞垣此地擅繁华。军邮岁岁飞官牒，只为游人不忆家。

割尽黄云五月初，喧阗满市拥柴车。谁知十斛新收麦，才换青蚨两贯余。

界画棋枰绿几层，一年一度换新塍。风流都似林和靖，担粪从来谢不能。

深深玉屑几时藏，出土犹闻饼饵香。弱水西流宁到此，荒滩那得禹余粮。

筑城掘土土深深，邪许相呼万杵音。怪事一声齐注目，半钩新月藓花侵。

白草飕飕接冷云，关山疆界是谁分。幽魂来往随官牒，原鬼昌黎竟未闻。

破寇红山八月天，髑髅春草满沙田。当时未死神先泣，半夜离魂欲化烟。

雪地冰天水自流，溶溶直泻苇湖头。残冬曾到唐时垒，两派清波绿似油。

廛肆鳞鳞两面分，门前官柳绿如云。夜深灯火人归后，几处琵琶月下闻。

云满西山雨便来，田家占候不须猜。向来只怪东峰顶，晓日名霞一片开。

乱山倒影碧沉沉，十里龙湫万丈深。一自沉牛答云雨，飞流不断到如今。

万家烟火暖云蒸，销尽天山太古冰。腊雪清晨题牍背，红丝砚水不曾凝。

吐蕃部落久相亲，卖果时时到市闉。恰似春深梁上燕，自来自去不关人。

山围芳草翠烟平，迢递新城接旧城。行到丛祠歌舞榭，绿氍毹上看棋枰。

闽海迢迢道路难，西人谁识小龙团。向来只说官茶暖，消得山泉沁骨寒。

山城是处有弦歌，锦帙牙签市上多。为报当年郑渔仲，儒书今过斡难河。

十里春筹雪化泥，不须分垄不须畦。珠玑信手纷纷落，一样新秧出水齐。

半城高阜半城低，城内清泉尽向西。金井银床无用处，随心引取到花畦。

秋禾春麦陇相连，绿到晶河路几千。三十四屯如绣错，何劳转粟上青天。

白道飞流似建瓴，陡陀不碍浪花鸣。游人未到萧关外，谁信山泉解倒行。

银瓶随意汲寒浆，凿井家家近户旁。只恨青春二三月，却携素绠上河梁。

良田易得水难求，水到深秋却漫流。我欲开渠建官闸，人言沙堰不能收。

城南风穴近山坳，一片涛声万木梢。相约春来牢盖屋，夜深时卷数重茅。

古迹微茫半莫求，龙沙舆记定难收。如何千尺青崖上，残字分明认火州。

南山口对紫泥泉，回鹘荒滕尚宛然。只恨秋风吹雪早，至今蔓草幂寒烟。

山田龙口引泉浇，泉水惟凭积雪消。头白蕃王年八十，不知春雨长禾苗。

界破山光一片青，温暾流水碧泠泠。游人倘有风沂兴，只向将军借幔亭。

绛蜡荧荧野未残，游人踏月绕阑干。迷离不解春灯谜，一笑中朝旧讲官。

斜临流水对山青，疏野终怜旧射厅。颇喜风流丰别驾，迩来拟葺醉翁亭。

秀野亭西绿树窝，杖藜携酒晚春多。谯楼鼓动栖鸦睡，尚有游人踏月歌。

开畦不问种花辰，早晚参差各自新。还忆年前木司马，手栽小盎四时春。

惊飙相戒避三泉，人马轻如一叶旋。记得移营千戍卒，阻风港汊似江船。

断壁苔花十里长，何年雄镇控西羌。金瓶舍利行人息，筑塔当从阿育王。

峻坂连连迭七层，层层山骨翠崚嶒。行人只作蚕丛看，却是西番下马陵。

双城夹峙万山围，旧号虽存旧址非。孤木地旁秋草没，降蕃指点尚依稀。

南北封疆画界匀，云根两面翠嶙峋。中间岩壑无人迹，合付山灵作守臣。

长波一泻细涓涓，截断春山百尺泉。二道河旁亲驻马，方知世有漏沙田。

半面真能各笑啼，四筵绝倒碎玻璃。摇头优孟谁描写，拟付龙门作品题。

乌巾垫角短衫红，度曲谁如鳖相公。赠与桃花时颒面，筵前何处不春风。

樊楼月满四弦高，小部交弹凤尾槽。白草黄沙行万里，红颜未损郑樱桃。

越曲吴歈出塞多，红牙旧拍未全讹。诗情难似龙标尉，好赋流人水调歌。

玉笛银筝夜不休，城南城北酒家楼。春明门外梨园部，风景依稀忆旧游。

箫鼓分曹社火齐，登场相赛舞狻猊。一声唱道西屯胜，飞舞红笺锦字题。

竹马如迎郭细侯，山童丫角啭清讴。琵琶弹彻明妃曲，一片红灯过彩楼。

地近山南估客多，偷来番曲演鸯歌。谁将红豆传新拍，记取摩诃兜勒歌。

摇曳兰桡唱采莲，春风明月放灯天。秦人只识连钱马，谁教歌儿荡画船。

犊车辘轣满长街，火树银花对对排。无数红裙乱招手，游人拾得凤凰鞋。

冯夷排浪东南流，偃蹇不受神禹囚。雷车百万坼北走，平吞气欲无徐州。

黄神符已合，玄女图先献。尚留榆罔潺，方遘蚩尤乱。

声声鶗鴂东风急，瞥眼飞红觅不及。蝶衣粉褪碎缡褷，香魂犹抱空枝泣。

秋山高不极，盘磴入烟雾。仄径莓苔滑，猿猱不敢步，杖策陟巉岩，披榛寻微路。

稗史荒唐半不经，渔樵闲话野人听。地炉松火消长夜，且唤诙谐柳敬亭。

桃花马上舞惊鸾，赵女身轻万目看。不惜黄金抛作埒，风流且喜见邯郸。

老去何戡出玉门，一声楚调最消魂。低徊唱煞红绫裤，四座衣裳宛酒痕。

逢场作戏又何妨，红粉青娥闹扫妆。仿佛徐娘风韵在，庐陵莫笑老刘郎。

曹司农竹虚言，其族兄自歙往扬州，途经友人家。时盛夏，延坐书屋，甚轩爽，暮欲下榻其中。友人曰：“是有魅，夜不可居。”曹强居之。夜半，有物自门隙蠕蠕入，薄如夹纸。入室后，渐开展作人形，乃女子也。曹殊不畏。忽披发吐舌作缢鬼状。曹笑曰：“犹是发，但稍乱；犹是舌，但稍长，亦何足畏？”忽自摘其首置案上。曹又笑曰：“有首尚不足畏，况无首也。”鬼技穷，倏然。及归途再宿，夜半，门隙又蠕蠕，甫露其首，辄唾曰：“又此败兴物耶？”竟不入。

浓似春云淡似烟，参差绿到大江边。

沧州南一寺临河干，山门圮于河，二石兽并沉焉。阅十余岁，僧募金重修，求石兽于水中，竟不可得。以为顺流下矣，棹数小舟，曳铁钯，寻十余里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