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士钊

天意微秋，庭阴乍晓。桂林风气行人早。未须骑马听朝鸡，叩门却有吟朋到。

昨宵失睡仍朝起。愁人向乏销愁计。凉日上珠兰。秋风一味寒。

桂林深处危楼，词人空有当年宅。而今宋玉，临江换得，杉湖清绝。

若为看去光应少，如此婵娟。一样缠绵。莫负青天碧海缘。

香泉细注。问是何人行乐处。何况凝脂。杨妃昨夜妒西施。

贼火今年连上苑，几家屋顶都飞。深宵默滴到床帷。

昨日与君话别，今朝却又重来。迷离消息费君猜。

飞辔大江阴，犯露九龙路。雁讯荒唐却自还，来往一天雾。

何来一片。看陂陀十里，绿云遮遍。枯处仍留，折后还连，难断平生未见。

人生冉冉浑无定。昨日筵前今日病。芳筵病榻等闲身，转眼钗钿惊已剩。

倦情只索胡床卧。辗转人一个。抛书重上一枝烟。烟里何人冉冉掠云前。

飘摇茎影渺。訄书名逸，太玄思杳。师友平生，魂梦寝门长绕。

隔夜西风未散，对山宿雾争霏。晨朝无事出门时。

六月半，避贼到南冈。绝涧猿身危挂树，残山雁字懒随阳。

幽人静石湾头住。山鬼来时，人石呼曾记。忘却腰围身作度。

密密书空小字。琐琐难言细事。检好又再封，一目仍然阁起。

龙堆苍玉，把桂林四面，团团围就。扫却蒙茸千仞立，未定登临能够。

平生风雨难追忆，今日人天俱远。峭壁霏青，澄滩罢浴，淡淡漓江烟晚。

开府西林，却化为城阙，满眼青衿。间关旧时从事，细检岩阴。

乍飞来、知还倦鸟，桂林枝好堪住。翩翾忽忆同林友，曾寄衡阳书字。

八桂风烟，眼中零落，他人无睹。三十年间，惊涛横卷，多少英雄去。

千山绕。儿孙罗列都如抱。都如抱。一峰独秀，未烦先到。

花事凋残，弦声寥寂，羁人姑此徘徊。曾记马卿，长门赋罢初回。

黑山何在，记当年、同浴北陵风雨。胡马万蹄人万里，南渡崩奔谁止。

几树庭心雀噪，数声廓外笳号。薄寒轻袭被难抛。

正朝暾晔晔，一转眼、空濛如织。却愁雨多，愁来初我值，雨去无迹。

靖江王府，三百年不靖，究缘何物。更溯从前，都说是、太守风流欲绝。

修到梅花开满林。招来蝙蝠照黄昏。齐眉旧梦让先混。

桂林不少风情，问今日、吟残还几。几多词客，一麾远出，为寻芳意。

檐溜似溪流，庭树仍朝噪。群动洪纤到耳明，元是眠时少。

尽疏狂到死，花受恨，月留痕。只亲近蓬莱，低徊洹上，流落京门。

雨过寒飞夜气侵。主人劝我不须吟。久陪生倦也难禁。

乍晴天气。风过处，游丝千尺。燕雀蹴庭花，啾啁似惜。

屡屡佳期脱空，悠悠远道难行。恹恹无意诉衷情。

谁把诗余漫要，却惊句子难工。文章底事信天翁。

谁为荷花生日，故将六月重轮。余分闰位各纷纷。

二十年来，重重师友，别无觅处。不合时宜，肚皮放大，出入由他去。

地下钱郎，生前管领，水程山驿。奔走三年，轮蹄铁尽，只是风云急。

庾郎吟罢仍寻句。却看小园花絮。雨砌微松，苔阶细湿，稍稍幽居风味。

桂林何处堪思，漓江试数英雄泪。伏波军败，靖江城圮，残痕都是。

一世才华无两，半生潦倒堪嗤。文章稗贩到君疑。

计平生、未遑斟酌，逢场醉倒归去。词人应写词人意，莫管纷纷家数。

世路萍蓬，人生戎马，到此年华。东风好事，吹我着君家。

辞外无辞滞拙，句中觅句伧荒。本非知乐却成章。

雁南翔，谁带信，冉冉落江浦。见说来时，独自怕风雨。

恋枕寻诗，留茶洗笔，懒嗟无日。细数窗棂，凋残两三槅。

桂山幽处小楼阴。风暖试鸣琴。清商不怨，闲中最好，如许情深。

月照山门秋意倦。记当时、上清残宴。瑶章乍到，传观未遍，惹伊人赞叹。

恶风吹损读书帷。书衣零乱时。武城曾子暂来归。

频闻乱角还慵去。随分车如流水住。城东老屋访词人，词似无灵人不语。

抽箭兰青，吐花梨白，掩映间阶凉竹。我不知君，君翻知我，多情伴人幽独。

游山倦。恨山灵、不把碑写献。徘徊龙隐岩前，龙隐疑将碑断。

桂林晴处还飞雨，晴雨甲山村里。软碧空濛，千峰一水，此景天然能记。

胡雁南征故故飞。游人惊起暂难归。可怜吠雪仍成习，残索斜阳见亦稀。

恨诗心乍老，秋意忒深，泪痕愁墨相半。一字求安，掉残书袋，思入华年年晚。

一夜风催候雁来。依微山色接天涯。月低天晓与君偕。

正衔烟，登阶拄杖，遥呼在家否。卅年老友，却意态依然，风味相守。

斜阳坏壁，断潢飘梗。州吏清明如镜。家家悬挂百灵灯，好照遍、长沙光景。

四时芳意闹园林。解语独知音。秋菊愿栽苋腹，芙蓉却有椿心。

东岩就睡，西岩蝠醒。都笑结庐人境。深池危语逼来真，谁一首、新词做定。

马上风愁飒爽姿。却来下马弄书诗。将军心事我能知。

微雨冥濛，晓云轻剪，香烬烛残人起。城中角静，郭外山围，驰道送人如矢。

看残红。词功怎比西风。镇无聊、吟残秋雨，怕他滴碎梧桐。

阑干四面三方杜。一方却为驱愁去。谁料新愁此路来，旧愁苦占三方住。

庭前几树深深碧。晚凉如水闲阶白。惹起诗人刻划心，枝头一鸟偷知泣。

三十年前，乍移胡鼎，而翁曾此蜚腾。顾我西来，晚岁试初程。

陆川年少，想入高寒。三四卷、诗心照我，两千载、古调谁弹。

两月词功，百年心事，放怀寄与先生。西江万山都秀，不为吾青。

渐觉得、诗将人恼。余事拚挡，另抒怀抱。总是伤心，暗随雁影催秋老。

欲待归时还未去。一月羁留，人去西江鲁。曾记别时君细语。

一样西风吹急角。凭藉千峰天外削。出山原是过来身，伤心苦忆渝州郭。

何故桂山多洞，此情渺渺难知。当年海底刷泥时。

昨夜倦游人静后。悄悄归来，烛影成虚牖。欹卧恹恹如中酒。

一掠斜阳，双栖破屋，牵来细细闲愁。疑是秋心，教成此豸西游。

漓江东下三十里，却惹相思横驶。奇勇忽逢南八面，山若千条飞矢。

春情谁不忸。只风流输他，恨他元九。卅韵诗心，属人家儿女，于卿何有。

记娟娟秋水，佳丽当时，散麝开莲。彼美今何许，惹人间花事，急景年年。

几多诗句情依旧。析尽风林无限丑。只缘知律眼前稀，说与前山容独秀。

别侯生未久，曾记相逢，苦说香君。几度秦淮暮，向河房深静，环佩留魂。

思君不见，只渝州月色，扬越当头。一番照离忧。恨湘漓分道，都昧西流。

平生疏懒，尽意中山水，眼前放过。一到桂林形势异，硬把千峰围我。

西郭千峰慭慭浮。沉沉物色桂林秋。劙人旧地种新愁。

回雁峰前花事尽，尽处概生愁。雁讯来时人倚楼。

轻漾波心，乱撑山骨，漓江如此风烟。第一番游，似曾往日留连。

剪取吴淞，期荡尽、虾鱼踪迹。谁不道、饥餐渴饮，精忠无斁。

词外重重事象真。词中觅句意全贫。于今清邃空高阁，还是山中有白云。

一代骚心付等闲。词人枉说政无关。忍将半曲昆湖水，来比雷塘与仲山。

钩党生涯，黄昏晚景，凄断词人身世。后先抗疏各匡衡，换功名、薄来如纸。

两事当行，应须牢记，崭崭我与今人。傥词中昧我，二窗双白，也是残魂。

香暗通帘，黄微欺砌，秋阶浸如水。养就诗心，和将粉气，隐隐袭人成醉。

卧游苦忆帷灯夜，江山暗怜人老。桂海今秋，榆关故柳，不改年时欢笑。

秋长客去人萧索。日挂檐牙落。冷砌孤檠，闲愁万种，展卷还抛却。

诗者求诚事，无物莫轻涂。人间遍地禽犊，何必以诗呼。

欲问秋崖，诗心替、词心生否。记曾笑、孤桐自诩，无弦琴手。

四海平生，一家万石。文章经济都希见。汉廷决事仗春秋，秦川织锦成糺缦。

君说欧苏，吾说苏黄，一般风义。三十年来，此情随分相拟。

一瞬人如片叶浮。要从西北见神州。回头下望人寰处，乘兴堪为万里游。

照得河山依旧在，秦时关口灵长。华家岭外静宁乡。

绿叶微稀，苔枝密就，琼花驿，讯仍杳。日从庭下过，听鸣雀盘桓稍稍，驰思幽眇。

山左将军，岭偏羁客，百般都付东流。恨我疏慵，迟来三度中秋。

平生不解寻山兴，老年迹如萍水。一路看残，千岩青了，未辨谁人谁鬼。

鹤鸣未远。天末倦旅，阴戒凉馆。零露将断。定知玉井梧桐，晓风颤。

溯从头、半男疑女，东京消息先误。萧萧送客当年事，偷得美名无数。

碧海青天，两家男女。人人只道嫦娥苦。拼将此日不光辉，任他世上轻言语。

秋意殊萧索，词源懒重寻。一庭花影故深深。扶头默默梦魂，一路过湘阴。

恩宠初承，凝脂乍洗。雪肤花貌参差是。梨宫玉笛却偷吹，龙池羯鼓谁沉醉。

长安道上铺秋叶。客思深时风景别。窍岩今古有凄烟，版筑公私皆坏堞。

大字雄奇小字腴。黄庭亲见写成初。匆匆二十年华过，犹忆榕阴卷袖余。

骊山高处生佳瞩。渭水尚萦秦塞曲。祖龙墓下有鸿门，太息当年空逐鹿。

柏人谁与通消息。此举无名煎太急。杨妃化作寺人披，传恨谁为白居易。

山林何氏留幽意。旧路南塘谁记忆。香芹鲜鲫却依然，饭颗偕游浑不异。

白社荒寒，红楼黯淡。我来却喜君身健。安神长近圣人居，忧时懒避獧儿面。

东野当年号善鸣。水风激荡电霆生。人间端赖此平亭。

荒城帝室谁分别。东出南门寒欲雪。撑空丑树点栖鸦，扑面酸风吹落叶。

破晓长江偶出门。满天鸦阵作乌云。于今却解词人意，流水斜阳万点村。

冬来何事消闲好。打马博鹅兼射鸟。可怜诸事概输他，馎饦剩容同一饱。

千年秦塞音尘息。胜友联镳弦管急。风流谁似庾安西，伉爽尽归杨管北。

天马蒲梢不用驰。陈仓道是碧鸡栖。红墙望处何尝远，彩翼成时始得飞。

自许平生杨敬之。逢人爱说不须疑。项斯当日无名句，横扫今看女匹磾。

午窗静寂宜轻睡。除却瓶笙吹细细。骤起墙隈。侧榻鼾声逼似雷。

颓辰落拓秦关路。影事重重难记注。津桥回首十余年，风暖谁知愁日暮。

唐昌宫里花无数。见约看花刚日暮。怜他影子尽模糊，却仗主人频指数。

梅边一梦，梦中惊见，花须无数。须上佳人，醒后问归何许。

西风检点奚囊去。吹却方回肠断句。入秦却忆五泉山，白草黄云天欲暮。

雪压雁亭，云横秦岭。相逢剩验银缸影。多君三宿恋齐王，愿言天下乌乎定。

百篇斗酒口称臣，却船强卧炉菌。元来李白属狂人。

行人诧到开元寺。戏鼓酒旗纷一市。梦中姚宋定伤心，天宝季年荒怠始。

门外金风摇翠葆。见说招邀，十里奔波到。昨日却无鹦鹉报。

杜曲桑麻收过也。客舍闲闲，渐近咸阳夜。当日无人工打马。

兴庆宫中梦上皇。梨园子弟最堪伤。天留武媚千年后，解把禅房作御床。

赭霞笺好。写尽长安今古道。整整斜斜。比似怀师更到家。

灞陵过客知多少。王粲南登成古道。我来恰是晚寒天，一片残阳连白草。

石鼓歌中旧姓张。史晨碑上记庐江。烦君相伴踏槐黄。

共君白社挥毫日。未计衰残同作客。玉关万里壮神皋，也为诗人开霁色。

慕容帝业虽销歇。曹霸风流犹旷绝。客途初出五泉山，除却逢君余岂屑。

荠麦争青，牛羊下括。田园践踏无人咄。明年农事定何如，秦人似怨天无雪。

淞泖风烟不可求。飘鸿爪迹镇相投。素书我愧圮桥老，约法今须酂邑侯。

乍踏寒窑未觉寒。有人因此爱长安。武家坡对骊山殿，宝钏终须胜玉环。

照澈秦时与汉关。依然如水浸长安。树藏万点鸦偷静，城响三更鼓趁寒。

梦中不忘踏歌词。词卷秘中闺。曾防格律有偷时。

又是一年春，醉卧长安道。细数西来几岁，岁岁都好。

正长安落叶卷西风，却怀去年游。记吟边放眼，单椒刺月，八桂飘秋。

太白山头雪半残。人间流去几分寒。不知粉本传神未，特地携将比并看。

前度今番事不常。天涯著得几刘郎。我来初上慈恩寺，便梦微之在大梁。

飞辔踏长安，逢人夸好。仿佛平生几回到。灞桥刚过，雁塔十分明了。

梳剔残丛不计年。肯将荒远废精妍。东州爱写苏诗句，南雅堪追晋代贤。

老气浓于酒，豪情吐似云。归来不预世纷纭。也为捉人闲话石壕村。

一代观摩友，当前隔绝人。寝门未久哭刘蕡。漫说霸才无主始怜君。

杜公家住少陵原。独自出门难。岑参兄弟作奇缘。

灞水新愁，端州旧梦。轻轻缀辑浑无缝。向知君面更知心，长安风月凭相共。

懒学南鹏天作背。踠地徐徐，醉倒长安市。楚汉纷争唐破碎。

千载离情，几翻词客。凭谁指点凭谁说。诗中折柳似相招。

露蚀土花台。英雄泪满揩。看江山、胜迹重开。咫尺渑池吾未到，闲抚缶，也兴哀。

前年相遇渝州郭。手写新诗酬索寞。殆缘诗恶不堪持，却为旁人潜剥落。

满怀松雪无痕迹。字与画眉同一笔。归来赌茗笑难禁，也为徐熙花鸟泣。

北府流风渺。记当年、子陵去后，鹤书曾到。那有悠悠青衿子，一步即堪敷教。

才大无容处。屈下僚、鸡虫得失，急他何苦。寥阔南天千千里，极目原田膴膴。

跳荡钟山麓。忆当年、两生逋峭，蜚声水陆。老子山阴游扬外，说是一双属玉。

急雨初过，凉宵夜渡。赏心先在冥蒙处。灯光两岸影参差，漾成波底虹蜺舞。

丈八官街足碍人。笼灯围鼓致纷纭。相惊却问缘何事，道是今宵庆社神。

蜀笋河鲂次第来。长安冬事在深杯。思量麦陇空根蒂，无雪噤寒剧可哀。

西游偶卜千年调。恼乱旁人殊未料。为开风气却非才，只会文章还有道。

莫问清门几许清。风流文采自平生。元戎旧有轮台恨，犹遣诸孙号老兵。

少与梅江共一尘。老来同作乱离身。东吴文学萧疏甚，买醉长安不计春。

百丈浮屠十丈尘。永宁门外立黄昏。中唐故实归公主，荐福无功鬼不神。

青冢黄昏，白云千载。江山不落文章外。未缘孟子鹿门篇，庞公栖隐应何在。

窥江胡马难重数。那有桁头堪御侮。只贪江上泛渔舟，南宋山河成赘附。

芒砀曾疑王气新。当年城北美无伦。大风词老惊堪继，叔夜琴空倏不闻。

宜春贴子血斑鲜。功令急于弦。日月光华，河山恢复，都说在今年。

长安城里一家家。阑夜阒无哗。何氏山林，却来招惹，火树一园花。

四海论交各不同。况君斟酌古人风。平生不解要汤术，却枉阿衡作卧龙。

节相开边气不驯。楹间手泽尚如新。十年九塞千行柳，谁是湖湘后起人。

奔軿冲过鸦行路。鸦飞起、却冲车去。唐宫消息让渠知，犹带得、斜阳如故。

几砚精严见性情。牙签万轴自成城。邠乡充国随缘在，也解屯田也解经。

迹隐何如心隐贤。桃花江水武陵源。八方澒洞风尘日，一老矶头自静便。

南宋河山同割据。比似而今，日暮和天曙。堪笑寿星夸远志。

谁向街头探节序。采胜椒盘，张眼无寻处。往日年光全扫去。

旧国自知老大，病夫人笑罢羸。冲天说要百年时。

务观才过渭水年。频频夸九十，耀诗笺。文章今日不论钱。

六十年前今日，东朝父子双危。不才犹下海西帷。

一个环球统帅，千年命世辞宗。文韬武略尽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