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

幽沉谢世事，俯默窥唐虞。上下观古今，起伏千万途。

郡楼有遗唱，新和敌南金。境以道情得，人期幽梦寻。

每忆纤鳞游尺泽，翻愁弱羽上丹霄。

故国名园久别离，今朝楚树发南枝。

檐下疏篁十二茎，襄阳从事寄幽情。

设色既成象，卿云示国都。九天开秘祉，百辟赞嘉谟。

道安本儒士，颇擅弓剑名。二十游太行，暮闻号哭声。

信书成自误，经事渐知非。今日临岐别，何年待汝归。

交侣平生意最亲，衡阳往事似分身。

远师驺忌鼓鸣琴，去和南风惬舜心。

几年封植爱芳丛，韵艳朱颜竟不同。

铁山碎，大漠舒。二虏劲，连穹庐。背北海，专坤隅。

方城临临，王卒峙之。匪徼匪竞，皇有正命。

九扈鸣已晚，楚乡农事春。悠悠故池水，空待灌园人。

江雨初晴思远步，日西独向愚溪渡。

寒江夜雨声潺潺，晓云遮尽仙人山。

楚越有鸟甘且腴，嘲嘲自名为鹧鸪。徇媒得食不复虑，

圣代提封尽海壖，狼荒犹得纪山川。华夷图上应初录，

弱岁游玄圃，先容幸弃瑕。名劳长者记，文许后生夸。

远弃甘幽独，谁云值故人。好音怜铩羽，濡沫慰穷鳞。

君不见夸父逐日窥虞渊，跳踉北海超昆仑。

翠帷双卷出倾城，龙剑破匣霜月明。朱唇掩抑悄无声，

水上鹄已去，亭中鸟又鸣。辞因使楚重，名为救齐成。

驱车方向阙，回首一临川。多垒非余耻，无谋终自怜。

孤松停翠盖，托根临广路。不以险自防，遂为明所误。

贞一来时送彩笺，一行归雁慰惊弦。

行尽关山万里馀，到时闾井是荒墟。

隐忧倦永夜，凌雾临江津。猿鸣稍已疏，登石娱清沦。

事业无成耻艺成，南宫起草旧连名。

拘情病幽郁，旷志寄高爽。

小学新翻墨沼波，羡君琼树散枝柯。

闻道将雏向墨池，刘家还有异同词。

林邑山连瘴海秋，牂牁水向郡前流。

海上朱樱赠所思，楼居况是望仙时。

夙抱丘壑尚，率性恣游遨。中为吏役牵，十祀空悁劳。

瘴茅葺为宇，溽暑常侵肌。适有重膇疾，蒸郁宁所宜。

截玉铦锥作妙形，贮云含雾到南溟。尚书旧用裁天诏，

初拜柳州出东郊，道旁相送皆贤豪。回眸炫晃别群玉，

燕有黄金台，远致望诸君。嗛嗛事强怨，三岁有奇勋。

长安新技出宫掖，喧喧初遍王侯宅。玉盘滴沥黄金钱，

谪官去南裔，清湘绕灵岳。晨登蒹葭岸，霜景霁纷浊。

守闲事服饵，采朮东山阿。东山幽且阻，疲苶烦经过。

穷陋阙自养，疠气剧嚣烦。隆冬乏霜霰，日夕南风温。

东越高僧还姓汤，几时琼佩触鸣珰。

上苑年年占物华，飘零今日在天涯。

早岁京华听越吟，闻君江海分逾深。

本邦伊晋，惟时不靖。根柢之摇，枝叶攸病。

吐谷浑盛强，背西海以夸。岁侵扰我疆，退匿险且遐。

帝视民情，匪幽匪明。惨或在腹，已如色声。亦无动威，

於穆敬德，黎人皇之。惟贞厥符，浩浩将之。仁函于肤，

苞枿ba矣，惟恨之蟠。弥巴蔽荆，负南极以安。

兽之穷，奔大麓。天厚黄德，狙犷服。

晋阳武，奋义威。炀之渝，德焉归。氓毕屠，绥者谁。

皇耆其武，于溵于淮。既巾乃车，环蔡具来。

金马尝齐入，铜鱼亦共颁。疑山看积翠，浈水想澄湾。

知命儒为贵，时中圣所臧。处心齐宠辱，遇物任行藏。

丘山仰德耀，天路下征騑.梦喜三刀近，书嫌五载违。

珠树玲珑隔翠微，病来方外事多违。

连璧本难双，分符刺小邦。崩云下漓水，劈箭上浔江。

芳朽自为别，无心乃玄功。夭夭日放花，荣耀将安穷。

幽径为谁开，美人城北来。王程倘馀暇，一上子陵台。

鹓鸿念旧行，虚馆对芳塘。落日明朱槛，繁花照羽觞。

投荒垂一纪，新诏下荆扉。疑比庄周梦，情如苏武归。

衡岳新摧天柱峰，士林憔悴泣相逢。只令文字传青简，

发春念长违，中夏欣再睹。是时植物秀，杳若临悬圃。

吐谷浑盛彊，背西海以夸。岁侵扰我疆，退匿险且遐。

苞枿ba矣，惟根之蟠。弥巴蔽荆，负南极以安。

苞蘖

蔡人歌矣，蔡风和矣。孰颣蔡初，胡甈尔居。式慕以康，为愿有馀。

乃谕乃止，蔡有厚喜。完其室家，仰父俯子。汝水沄沄，既清而瀰。

载辟载韨，丞相是临。弛其武刑，谕我德心。其危既安，有长如林。

尧舜之修兮，禹益之忧兮，能者任而愚者休兮。跹跹蓬藋，乐吾囚兮，文墨之彬彬，足以申吾愁兮。

危桥属幽径，缭绕穿疏林。迸箨分苦节，轻筠抱虚心。

充乎其居，或以匮己之虚。或盈其庐。孰匮孰充，为泰为穷，君子乌乎取以宁其躬！

远弃甘幽独，谁云值故人。好音怜铩羽，濡沫慰穷鳞。

书成欲寄庾安西，纸背应劳手自题。

曲氏雄西北，别绝臣外区。既恃远且险，纵傲不我虞。

白华照寒水，怡我适野情。前趋问长老，重复欣嘉名。

苞枿矣i，惟恨之蟠。弥巴蔽荆，负南极以安。

苞枿黑对矣，惟根之蟠。弥巴蔽荆，负南极以安。

苞蘖

幽沈谢世事，俛默窥唐虞。上下观古今，起伏千万途。

守閒事服饵，采朮东山阿。东山幽且阻，疲苶烦经过。

汉家三十六将军，东方雷动横阵云。

郡城南下接通津，异服殊音不可亲。

老僧道机熟，默语心皆寂。

屏居负山郭，岁暮惊离索。

寓居湘岸四无邻，世网难婴每自珍。

宿云散洲渚，晓日明村坞。

志适不期贵，道存岂偷生？

觉来窗牖空，寥落雨声晓。

鹤鸣楚山静，露白秋江晓。连袂度危桥，萦回出林杪。

新沐换轻帻，晓池风露清。

发地结菁茆，团团抱虚白。

悠悠雨初霁，独绕清溪曲。

溪路千里曲，哀猿何处鸣。

界围汇湘曲，青壁环澄流。

临蒸且莫叹炎方，为报秋来雁几行。

宦情羁思共凄凄，春半如秋意转迷。

好在湘江水，今朝又上来。

梅实迎时雨，苍茫值晚春。

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慭慭然，莫相知。

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其隟也，则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日与其徒上高山，入深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到则披草而坐，倾壶而醉。醉则更相枕以卧，卧而梦。意有所极，梦亦同趣。觉而起，起而归；以为凡是州之山水有异态者，皆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从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闻水声，如鸣珮环，心乐之。伐竹取道，下见小潭，水尤清冽。全石以为底，近岸，卷石底以出，为坻，为屿，为嵁，为岩。青树翠蔓，蒙络摇缀，参差披拂。(珮通：佩)

瘴江南去入云烟，望尽黄茆是海边。

十年憔悴到秦京，谁料翻为岭外行。

骄阳愆岁事，良牧念菑畲。

东蛮有谢氏，冠带理海中。

战武牢，动河朔。

河右澶漫，顽为之魁。

少时陈力希公侯，许国不复为身谋。

太尉始为泾州刺史时，汾阳王以副元帅居蒲。王子晞为尚书，领行营节度使，寓军邠州，纵士卒无赖。邠人偷嗜暴恶者，卒以货窜名军伍中，则肆志，吏不得问。日群行丐取于市，不嗛，辄奋击折人手足，椎釜鬲瓮盎盈道上，袒臂徐去，至撞杀孕妇人。邠宁节度使白孝德以王故，戚不敢言。

裴封叔之第，在光德里。有梓人款其门，愿佣隙宇而处焉。所职，寻、引、规、矩、绳、墨，家不居砻斫之器。问其能，曰：“吾善度材，视栋宇之制，高深圆方短长之宜，吾指使而群工役焉。舍我，众莫能就一宇。故食于官府，吾受禄三倍；作于私家，吾收其直太半焉。”他日，入其室，其床阙足而不能理，曰：“将求他工。”余甚笑之，谓其无能而贪禄嗜货者。

得杨八书，知足下遇火灾，家无余储。仆始闻而骇，中而疑，终乃大喜。盖将吊而更以贺也。道远言略，犹未能究知其状，若果荡焉泯焉而悉无有，乃吾所以尤贺者也。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于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为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予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予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士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

古之传者有言：成王以桐叶与小弱弟戏，曰：“以封汝。”周公入贺。王曰：“戏也。”周公曰：“天子不可戏。”乃封小弱弟于唐。

自西山道口径北，逾黄茅岭而下，有二道：其一西出，寻之无所得；其一少北而东，不过四十丈，土断而川分，有积石横当其垠。其上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坞，有若门焉。窥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水声，其响之激越，良久乃已。环之可上，望甚远，无土壤而生嘉树美箭，益奇而坚，其疏数偃仰，类智者所施设也。

得西山后八日，寻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得钴鉧潭。西二十五步，当湍而浚者为鱼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树。其石之突怒偃蹇，负土而出，争为奇状者，殆不可数。其嵚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马之饮于溪；其冲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罴之登于山。

永州之野产异蛇：黑质而白章，触草木尽死；以啮人，无御之者。然得而腊之以为饵，可以已大风、挛踠、瘘疠，去死肌，杀三虫。其始太医以王命聚之，岁赋其二。募有能捕之者，当其租入。永之人争奔走焉。

将为穹谷嵁岩渊池于郊邑之中，则必辇山石，沟涧壑，陵绝险阻，疲极人力，乃可以有为也。然而求天作地生之状，咸无得焉。逸其人，因其地，全其天，昔之所难，今于是乎在。

凡大人之道有三：一曰正蒙难，二曰法授圣，三曰化及民。殷有仁人曰箕子，实具兹道以立于世，故孔子述六经之旨，尤殷勤焉。

臣伏见天后时，有同州下邽人徐元庆者，父爽为县吏赵师韫所杀，卒能手刃父仇，束身归罪。当时谏臣陈子昂建议诛之而旌其闾；且请“编之于令，永为国典”。臣窃独过之。

郭橐驼，不知始何名。病偻，隆然伏行，有类橐驼者，故乡人号之“驼”。驼闻之，曰：“甚善。名我固当。”因舍其名，亦自谓橐驼云。

蓐食徇所务，驱牛向东阡。

生死悠悠尔，一气聚散之。

泾水黄，陇野茫。

燕秦不两立，太子已为虞。千金奉短计，匕首荆卿趋。

束带值明后，顾盼流辉光。

新亭俯朱槛，嘉木开芙蓉。

晚英值穷节，绿润含朱光。

弱植不盈尺，远意驻蓬赢。

早梅发高树，迥映楚天碧。

凡卉与时谢，妍华丽兹晨。

净土堂

危桥属幽径，缭绕穿疏林。

橘柚怀贞质，受命此炎方。

永之氓咸善游。一日，水暴甚，有五、六氓乘小船绝湘水。中济，船破，皆游。其一氓尽力而不能寻常。其侣曰：“汝善游最也，今何后为？”曰：“吾腰千钱，重，是以后。”曰：“何不去之？”不应，摇其首。有顷，益怠。已济者立岸上呼且号曰：“汝愚之甚，蔽之甚，身且死，何以货为？”又摇其首。遂溺死。吾哀之。且若是，得不有大货之溺大氓者乎？于是作《哀溺》。

二十一日，宗元白：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

城上高楼接大荒，海天愁思正茫茫。

久为簪组累，幸此南夷谪。

汲井漱寒齿，清心拂尘服。

苦热中夜起，登楼独褰衣。

南州溽暑醉如酒，隐几熟眠开北牖。

窜身楚南极，山水穷险艰。

凄风淅沥飞严霜，苍鹰上击翻曙光。

城上日出群乌飞，鸦鸦争赴朝阳枝。

蝜蝂者，善负小虫也。行遇物，辄持取，卬其首负之。背愈重，虽困剧不止也。其背甚涩，物积因不散，卒踬仆不能起。人或怜之，为去其负。苟能行，又持取如故。又好上高，极其力不已，至坠地死。

海畔尖山似剑铓，秋来处处割愁肠。

谪弃殊隐沦，登陟非远郊。

九疑浚倾奔，临源委萦回。

今夕少愉乐，起坐开清尊。举觞酹先酒，为我驱忧烦。

废逐人所弃，遂为鬼神欺。

破额山前碧玉流，骚人遥驻木兰舟。

海鹤一为别，存亡三十秋。

问春从此去，几日到秦原。

石门长老身如梦，旃檀成林手所种。

理世固轻士，弃捐湘之湄。

越绝孤城千万峰，空斋不语坐高舂。

祇树夕阳亭，共倾三昧酒。

客有故园思，潇湘生夜愁。

西陆动凉气，惊乌号北林。

天田不日降皇舆，留滞长沙岁又除。

久知老会至，不谓便见侵。

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

杨白花，风吹渡江水。

平野春草绿，晓莺啼远林。

南楚春候早，余寒已滋荣。

柳州柳刺史，种柳柳江边。

白华鉴寒水，怡我适野情。

手种黄柑二百株，春来新叶遍城隅。

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岐路忽西东。

侯门辞必服，忍位取悲增。

秋气集南涧，独游亭午时。

稍稍雨侵竹，翻翻鹊惊丛。

荒山秋日午，独上意悠悠。

杪秋霜露重，晨起行幽谷。

南来不作楚臣悲，重入修门自有期。

有美不自蔽，安能守孤根。

天地果无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生人果有初乎？吾不得而知之也。然则孰为近？曰：有初为近。孰明之？由封建而明之也。彼封建者，更古圣王尧、舜、禹、汤、文、武而莫能去之。盖非不欲去之也，势不可也。势之来，其生人之初乎？不初，无以有封建。封建，非圣人意也。

皿虫化为疠，夷俗多所神。

觉闻繁露坠，开户临西园。

奔鲸沛，荡海垠。

麹氏雄西北，别绝臣外区。

芳丛翳湘竹，零露凝清华。

始得西山宴游记

零落残魂倍黯然，双垂别泪越江边。

河东薛存义将行，柳子载肉于俎，崇酒於觞，追而送之江浒，饮食之。且告曰：“凡吏于土者，若知其职乎？盖民之役，非以役民而已也。凡民之食于土者，出其什一佣乎吏，使司平于我也。今我受其直，怠其事者，天下皆然。岂惟怠之，又从而盗之。向使佣一夫于家，受若值，怠若事，又盗若货器，则必甚怒而黜罚之矣。以今天下多类此，而民莫敢肆其怒与黜罚者，何哉？势不同也。势不同而理同，如吾民何？有达于理者，得不恐而畏乎！”

君子病无乎内而饰乎外，有乎内而不饰乎外者。无乎内而饰乎外，则是设覆为阱也，祸孰大焉；有乎内而不饰乎外，则是焚梓毁璞也，诟孰甚焉！于是有切磋琢磨、镞砺栝羽之道，圣人以为重。豆卢生，内之有者也，余是以好之，而欲其遂焉。而恒以幼孤羸馁为惧，恤恤焉游诸侯求给乎是，是固所以有乎内者也。然而不克专志于学，饰乎外者未大，吾愿子以《诗》、《礼》为冠屦，以《春秋》为襟带，以图史为佩服，琅乎璆璜冲牙之响发焉，煌乎山龙华虫之采列焉，则揖让周旋乎宗庙朝廷斯可也。惜乎余无禄食于世，不克称其欲，成其志，而姑欲其速反也，故诗而序云。

无限居人送独醒，可怜寂寞到长亭。

三日柴门拥不开，阶平庭满白皑皑。

倦闻子规朝暮声，不意忽有黄鹂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