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有光

自从出门口，预言相见期。西风扬子渡，犹嫌归棹迟。

清浦轻风渡，赤日微云遮。

十八学士谁比方，争如瑚琏登明堂。

飞沙竟日少光辉，浪急风高月色微。

八月尚徂暑，白露未为霜。云物结蒸郁，雨势恣淋浪。

到海忽雷雨，高云起崔巍。纷披船幕湿，错落酒杯飞。

入舟忽不乐，呼侣登崇丘。子房信高士，祠处亦清幽。

上沽下沽头，有如百里隔。曲河见舟樯，相去只咫尺。

鲤鱼山头日，日落山紫赤。遥见两君子，登岸问苦疾。

吾如淮阴祠，清槐荫朱户。当时长乐宫，千载有馀怒。

崎岖江北道，复此渡淮水。策马向广原，苍茫见帝里。

望见石柱立，知是招提址。

竹轩晓星晷，解剥究玄理。

浮云方叆叇，光景遂已戢。浃旬深霪澍，千里破封蛰。

为令既不卒，稍迁佐邢州。虽称三辅近，不异湘水投。

鄣东馀二载，恪遵圣人经。雅志存教化，除娆去烦刑。

壮岁成濩落，末路藉先容。所恨贱姓名，蚤闻在诸公。

昔在齐威王，选人以治氓。惟彼阿大夫，籍络日有声。

岭表生异人，始兴最开先。余公亦崛起，屹屹天圣间。

慈宫崇象教，搆此绝华炫。深岩閟香火，危峻瞰郊甸。

半月困漳、卫，今旦望邹、峄。景风时迎舟，积水不盈尺。

自出皇都门，渌水明可掬。高风抟羊角，飞沙旋雾縠。

夜泊淮阴城，蚤向淮南路。理棹逢西风，猖狂恣号怒。

城风汉时县，乃在兖西南。曾考昔为令，期年化方覃。

山茶孕奇质，绿叶凝深浓。往往开红花，偏在白雪中。

水畜非昔种，火鱼自新肇。仅以数寸奇，忽见五色皦。

奇卉来异境，粲粲敷红英。芳姿受命独，奚假桃竹名。

王生思妙道，独居自相羊。乃以清梦语，揭之在幽房。

汗漫恣容与，寥廓任徜徉。小搆非广厦，幽栖获便房。

唯易有太素，太素质之始。白贲垂皇象，彤车资帝理。

君侯粤中产，羽林忠孝门。曾为三辅吏，遗爱至今存。

少小慕节义，沟壑诚所安。檃括游燕都，侯王不可干。

青阳降江水，万灵朝汉东。先皇昔南狩，乐饮庆善官。

昔年宋学士，尝称太朴文。独力撑颓宇，清响薄高云。

云代搏胡兵，千里羽书亟。

昔年曾读《山海经》，所称怪兽多异名。

岭表生异人，始兴最开先。

长淮饯落日，圆光正如赭。

百里见青山，言旋谅非徐。

天竺降灵圣，利益其在此。

江乡卜筑又城皞，春去秋来似雁臣。

黾勉复行役，殷勤感故知。

去年河溢徐房间，至今填阏之土高屋颠。

黄河漫徐方，原野层波生。

泗水抱城堙，东去日潾潾。

嗟我南行舟，日夜向南浮。

倚玉山之孤峙兮，前娄水之迂萦。占恺爽于邑中兮，雄面势于山阳。

六王争斗赵更骄，壮哉武灵尤雄枭。尝游大陵感奇梦，天锡神女有孟姚。

奉常余之外高祖，儒雅风流绝近古。少年侍直承明庐，重瞳屡回加慰拊。

太湖波翻江海连，二石飞来堕我前。大者恢诡作蛮舞，高者翛翛特清楚。

五日彭城去住舟，狂风吹雪不肯收。推来冰凌大如屋，舟人夜半呼不休。

钟山云气何苍苍，中有殿阁琉璃闪烁黄金黄。苍松老柏驰道旁，朱红交午歧路当。

钟山云气何苍苍，长江万里来汤汤。龙蟠虎踞宅帝王，凿山断岭自秦皇。

侍郎妙笔世莫如，侍郎恩赐常满车。玄天坛上泥金字，大道殿中漱玉书。

御苑清风正麦秋，金舆晚出事宸游。两歧凝露垂黄茂，万斛连云际绿畴。

将军此日建双旄，祅浸今年渐欲销。东海自然仍地险，南夷非复似天骄。

经过兵燹后，焦土遍江村。满道豺狼迹，谁家鸡犬存？

沧海洪波蹙，蛮夷竟岁屯。羽书交郡国，烽火接吴门。

柱后千寮竦，林间百岁将。同官皆不在，异世已如忘。

清辉比秋月，游魂散朝霞。首丘言犹在，易箦意何嗟！

误落青乌计，真成黄鸟哀。隋珠弹燕雀，宝剑失风雷。

密殿朱衣客，圆牌金字符。恩光留日月，歌吹渺江湖。

钱港湖乡杳，名家古木裁。微茫诸水汇，飘泊一船来。

河水迢迢去路赊，春风不住捉飞花。行人共说前朝事，指点当时戚畹家。

偶过白莲院，为寻绿鸭池。僧开虫罥户，人到鸟惊枝。

风雨霏微送客舟，天涯魂梦日悠悠。可怜双泪空零落，却付潭河向北流。

瀛州三月雪中行，千里寒风到济宁。道上女郎斜插柳，始知今日是清明。

江乡卜筑又城皞，春去秋来似雁臣。总是寂寥扬子宅，如何更有问奇人。

小屯不知名，土屋十数家。少妇时出汲，黄沙没弓鞋。

灯火长安照夜红，丰年乐事万方同。四夷离韎归鞮鞻，南海珠玑属妇功。

圣朝威德务怀柔，万里滇南比内州。邛竹多年通市易，宝灯今日盛传流。

红衣撩乱水泉香，醉眼惊看非此乡。满目烟霞生物色，无情鱼鸟任猖狂。

碧池清泚漾天香，满眼芙蓉似水乡。映日新妆争绰约，迎风小舞称清狂。

诏使权传枉聘车，汉庭忠厚似相如。争称在事能数马，莫挽辞官返钓鱼。

羡君家在下浦居，百里青山入具区。自种湖田供伏腊，万竿修竹满床书。

褰帏初识龚、黄面，倾盖寻参李、郭舟。去路不知春欲暮，桃花飞尽过扬州。

漳水悠悠向北流，征人日夜驾南州。行来忽尽三千里，又下扬州望越州。

胡风刮地起黄沙，三月长安不见花。却忆故乡风景好，樱桃初熟正还家。

白河流水日汤汤，直到天津接海洋。我欲乘舟从此去，明朝便拟到家乡。

青灯夜雨十年前，今日书斋各黯然。不是故人无旧话，凄凉只说楚江边。

血战鲸波日奏肤，东南处处望来苏。画工不解忧勤意，却作南溟全胜图。

东仓白昼静城闉，烟火连天豺虎嗔。忽驾回潮趋海道，传呼尽避瘦官人。

江南列郡尽乘城，藏穴何人肯出兵？惟有使君躬擐甲，刘家港口看潮生。

成山斜转黑洋通，南北神京一望中。天锡任侯为保障，长城隐隐接辽东。

一自当年谢合欢，不堪常见月团圞。于今生事如秋水，惟有芙蓉花好餐。

十载重来古寺中，布衣犹似昔年逢。山僧却记吾名姓，不击阇黎饭后钟。

蓬莱海水千丈起，何年得道乘飞鲤。不如扁舟向五湖，欲学养鱼寻范蠡。

江东四月贡鲜鲥，正是含桃荐庙时。圣主遥知来建业，孝陵南望起遐思。

昼日承明独静居，怡情閒把画图披。坐看四序璿玑转，并是风调雨顺时。

湖水悠悠送客征，无端飘瓦致虚惊。天留双眼非无意，应为丘明史未成。

大漠风悲青盖遥，七陵烟雨暮萧条。康王若得真龙驭，肯向钱塘问海潮？

蓬门端坐独危然，伟器如君最少年。他日可能忘父友，莫因下拜嗛文渊。

邓尉山前古佛宫，湖波万顷贮群峰。欲寻老子当年处，五杏参天宝殿东。

忽换朱衣拜早衙，谏垣初出镇郇、瑕。思君昨日鸣珂地，鳷鹊云边起暮鸦。

避难家家尽买舟，欲留团聚保乡州。淮阴市井轻韩信，举手揶揄笑未休。

文武衣冠盛府中，轻身杀贼有任公。谁人不是黄金注，独控青騧沪渎东。

大盗睢盱满国中，伊川久已化为戎。生民膏血供豺虎，莫怪夷兵烧海红。

海上腥擅不可闻，东郊杀气日氤氲。使君自有金汤固，忍使吾民饵贼军！

二百年来只养兵，不教一骑出围城。民兵杀尽州官走，又下民间点壮丁。

自是吴分有岁灾，连年杼轴已堪哀。独饶此地无戎马，又见椰帆海上来。

推山调达自相加，满眼婆提与夜叉。为爱如来深法坐，飞来箭镞是莲花。

万乘临雍拜素王，亲颁宝楮遍胶黉。自怜不与桥门外，隔岁来分邻女光。

西窗睡觉日方曛，坐见青山起暮云。剩得少年狂易在，向人犹自说刘殷。

未信昌黎能送穷，但看登极是稯稯。六韬、金版知何用，不及乡邻卖菜翁。

小丑猖狂捍禦劳，跳梁时复似猿猱。贺兰拥众尤堪恨，李广无军也自逃。

黄梅风雨自年年，今日沙头浪拍天。最是便君多大略，笑看东海欲投鞭。

江南今日召倭奴，从此吴民未得苏。君王自是真尧、舜，莫说山东盗已无。

海水茫茫到日东，倭来恍惚去无踪。宝山新见天兵下，百万貔貅属总戎。

海潮新染血流霞，白日啾啾万鬼嗟。官司却恐君王怒，勘报疮痍四十家。

海岛蛮夷亦爱琛，使君何苦遁逃深。逢倭自有全身策，消得床头一万金。

半遭锋镝半逃生，一处烽烟处处惊。听得民间犹笑语，催科且喜一时停。

新城斗绝枕东危，甲士千人足指麾。壁外波涛空日月，城头忽竖海王旗。

上海仓皇便弃军，白龙鱼服走纷纷。昆山城上争相问，举首呈身称使君。

任公血战一生馀，莲碧花桥村坞虚。义士刘平能代死，吴门今不数专诸。

长江涌块石，万古江中浮。倚空结危构，凌波成奇游。

刘毅无甔石，一掷百万钱；淮阴置母冢，行营万家田。

谢公四十馀，高卧东山间。妻子来相问，掩口笑不言。

甫里县西角，吴淞水流澌。吾往不能归，入门复咨赍。

帝国云天上，乡关渺何许？城头日色黄，隔壁闻吴语。

晨出东郭门，初日照我颜。春风吹习习，好鸟声绵蛮。

轻装白袷日提兵，万死宁能顾一生。童子皆知任别驾，岿然海上作金城。

落日孤城战尚赊，遥瞻楚幕有栖鸦。将军真肯分甘苦，士卒何人敢恋家！

吴、长洲二县，在郡治所，分境而治。而郡西诸山，皆在吴县。其最高者，穹窿、阳山、邓尉、西脊、铜井。而灵岩，吴之故宫在焉，尚有西子之遗迹。若虎丘、剑池及天平、尚方、支硎，皆胜地也。而太湖汪洋三万六千顷，七十二峰沉浸其间，则海内之奇观矣。

浮图文瑛居大云庵，环水，即苏子美沧浪亭之地也。亟求余作《沧浪亭记》，曰：“昔子美之记，记亭之胜也。请子记吾所以为亭者。”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堦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堦寂寂一作：阶寂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