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复

脱得污泥气益振，肌肤敢道许相亲。情知水佩风裳者，不是云腮雾閤身。

廿载津桥见好春，脸波金燕已前尘。而今秃鬓垂垂老，施咒何人与覆巾。

世间幸福惟男女，人事伤悲极别离。莫怪南湖廉老子，总将哀乐付横披。

求治翻为罪，明时误爱才。

臣甫夔江赋八哀，苍茫长啸感高才。伤时盗贼怀王李，未辩低徊金粟堆。

朴茂纤徐各有真，不分用志乃凝神。雕镌谁似侯疑始，刀笔中无一点尘。

临春结绮迹皆陈，从古君荒是祸因。此后铜驼卧荆棘，可能还望属车尘。

汉印阴文感废兴，艺林规矩见斯冰。说文古籀勤搜补，未绝风流太仆能。

金粟前身顾阿瑛，未央宫瓦刻朱盛。摩挲印刓怀真乐，有癖谁如吾子行。

何年花乳被龙虬，更有镫明出处州。今日田黄珍比玉，可能容易与雕锼。

平生最爱莲生语，作么能消生有涯。闭户试为无益事，小窗映日斫龟螭。

六十流光下水船，旧题诗句几经年。水仙无语洲奴笑，不见芦中共溯沿。

此花端合配林逋，矾弟梅兄亦不疏。名品自居吾岂敢，任随芳草尽情输。

霜中作实老逾赪，南国三闾旧颂声。到底微酸带寒气，不如新会有甜橙。

白发侵寻老更催，漫将诗句遣衰颓。园林昨夜西风紧，自向寒炉拨死灰。

江城西畔月轮孤，知汝凄凉正忆吾。人世岂能无聚散，但将书劄问潜夫。

世间群鼠正纵横，不道狸奴闭眼睛。独踞高高更何说，羡君安稳啜残羹。

谱成一本琵琶记，听唱当年蔡伯喈。说与闭门天子道，新词不是写风怀。

博得藩封向夜郎，忽传缟素为先皇。西南名义由来重，又听铃声替戾冈。

临榆阅外草长青，卖国新猷见哭庭。还恨人心不如古，更无一怒为娉婷。

大错惊心铸六州，土崩何曰奠金瓯。祗馀野史亭中语，落日青山一片愁。

贞元朝士已无多，梦得闻歌意若何。凭仗痴顽供度世，看人笑面渐如靴。

寥亮山阳笛一枝，子期新赋极凄其。感音不独悲嵇吕，亦为当涂湣黍离。

老子胸中负甲兵，兴哀何必地无情。君看铜雀台倾后，犹有平原陆士衡。

任公囊被放，星纪海外周。操简缀国论，木铎徇春遒。

侯生忽欲东渡海，赠我二十六韵五言诗。高词淳意杂古语，悬知落笔涕下如绠縻。

昔者鲁东家，太息《关雎》乱。紫色杂蛙声，何由辨真滥。

中国山川分两戒，南岭奔腾趋左海。东行欲尽未尽时，盘薄嶙峋作奇怪。

一十九稘初告终，抟搏员地趋大同。神机捭阖纵变化，争存物竞谁相雄。

九陌风鸣尘堀堁，南郭隐几今丧我。长安作梦垂十年，梦想阳崎山一逻。

相见及长别，都来几昼昏。池荷清逭暑，丛桂远招魂。

我公龙章兼凤姿，民望久属天子毗。中间卅年隐乡里，孝友政外奚为为。

四十不官拥皋比，男儿怀抱谁人知。药草聊同伯休卖，款段欲陪少游骑。

投策归来卧涧阿，茅檐惟见雨滂沱。可怜四海无情旭，端为神龙治水多。

梅生旧家子，志行极醇谨。举世方昌披，萧然能远引。

蟪蛄及蜉蝣，生意何草草。漠漠雨中花，绵绵思远道。

劫运如溃痈，固亦待其熟。望夷鹿为马，神媪方夜哭。

天方混夷夏，百氏纷驾说。世无戴晋人，尧舜犹一吷。

求鱼薄阳鱎，取女勿倚市。愔愔轩后琴，黄中见通理。

子云不解事，著书空尔多。浑沦逮无间，巨细非一科。

少壮但回翔，忽尔霜双鬓。衰老已足嗟，更遣纷疾疢。

东坡与子由，诗句每恻楚。终身彭城梦，未遂对床雨。

衰世多幽忧，还家拟扫轨。冠山抗茅茨，万象成曲几。

雪后登山索微径，元日何人动高兴。自怜一病滞天涯，骑岁寒霖隔窗听。

溯从革命还，天地日蛙黾。争民施夺余，何地作榛梗。

孔门说人性，愚智都三科。其才可为善，著论先孟轲。

畴人谈浑天，寥廓不可拟。赫然众阳宗，如海一沤耳。

欲将赤手挽颓波，壮不如人奈老何。长守夜叉关白昼，早知魑魅喜人过。

鲲身千里横北极，图南更展垂天翼。涂间车辙困波臣，过河忽作枯鱼泣。

长笑昌黎说霜菊，苦言既晚何须好。微生蜂蝶幸遭逢，复云婉娈死相保。

六十之年忽已至，此去当逢儿上巳。燕京春气向来迟，红白未开桃与李。

典午逮永和，世事甚窳呰。北伐亹方新，重敛资奸宄。

录录复录录，岁月如转毂。忆昔遇君时，东海方挫衄。

短垣外缭绕，广袤十里强。网罗极飞走，动植各有疆。

马革男儿事，靴刀大将身。国殇悲旧部，庙食报斯人。

气尽渔阳操，心酸得宝歌。鼎湖龙已远，丹穴凤如何。

绝代陈沧趣，弥天郑海藏。义宁今作者，夏子亦升堂。

不可无诗日，中秋客里过。南云家益远，秋水鬓添皤。

盖代循良宰，吾思吕太微。临财如触热，好善惄輖饥。

九月行看尽，长途应苦寒。回风悲落日，游子感衣单。

用古出新意，颜徐下笔亲。细筋能入骨，多肉正通神。

上蔡始变古，中郎亦典型。万毫皆得力，一线独中行。

西市多新鬼，南天少故人。与君同应诏，此别太惊神。

汝父意娱亲，殷然盼石麟。得吾儿出世，及尔祖为人。

凉月低高树，翛然怀吕安。移镫过别馆，留客共盘餐。

月吉南来报，衰迟得抱孙。喜心忽翻倒，佳气已腾轩。

客岁过黄浦，承君雅意多。浮云还聚散，老子与婆娑。

忆昔先朝日，文忠起海军。尺书征北去，吾与汝为群。

夙昔期持世，衰迟怯使年。功名无孟晋，岁月有唐捐。

薛客只弹铗，齐门多滥竽。女贫怜作嫁，世乱耻为儒。

壁虎看跂脉，林乌听毕逋。频年忧旱潦，率土怨萑苻。

天意高难问，吾身藐自孤。浮生长浪迹，今日又悬弧。

患气惊身老，离群拟陆沈。生涯衣食住，人理去来今。

南国梅花发，阳回此独先。翻缘得气早，不斗入春妍。

乡思如潮不可缄，连床何限语詀諵。即今除夕非佳节，莫向桃符署旧衔。

尔泛楼船去使倭，怜馀卧病独悲歌。三年梦逐沧波远，万里书传涕泪多。

自笑衰容异壮夫，岁寒日暮且踟蹰。平生献玉常遭刖，此日闻韶本不图。

一夕西风动玉钩，画梁如听语啁啾。似言华屋原堪恋，无那高巢易得秋。

到底何人贼，传来四海惊。微生丁厄运，敌世讳才名。

往者强邻斗，东风倒月支。自封原失计，中立坐成雌。

幽绝灵源洞，清游得未曾。摩厓纷往记，说法自神僧。

除旧仍为夕，还乡未是家。枕高人病肺，鳞远壑收蛇。

名尔为侨肸，心仪到古贤。艰难支耎国，词命却强权。

雨水开寅月，青龙正值庚。食神横秀气，月健得长生。

漫陈时务学严安，朱虎夔龙兴未阑。诸夏度支忧绠短，九秋缯纩挟衣单。

万国威仪仰汉官，几人儒雅似儿宽。卫公名位金天语，荀令年华赤县看。

重阳已过犹馀热，预判霜风特地狂。官柳渐看生意尽，园花且趁晚晴香。

镜里分明隔世身，相看四十过来春。风灯骨肉今馀几，土梗形神定孰亲。

仙舟几日去东瀛，梁木归来忽就倾。难遣此哀惟后死，忍将不哲累先生。

读君诗卷长三叹，他日遗山此代兴。开路骅骝气深稳，倚天冰雪势淩兢。

尚忆垂髫十五时，一篇大孝论能奇。谁言后死无穷感，惭负先生远到期。

去年六月船南下，直北关山未解围。沧海狂流横莽莽，晨光前路远微微。

忠孝名家沈隐侯，分巡弭节向扬州。楹书庭训皆成宪，锦缆牙旗得上游。

江南一别今三载，书到樱花想未开。李白世人皆欲杀，陶潜吾驾固难回。

行李知君指奉天，别离情绪看霜颠。不妨玄德嗤田舍，却是泉明解醉眠。

已回春燕数鲥鱼，目断南云少尺书。可有园林成独往，倘缘花月得相于。

何曾贞下起元来，不独怜君且自哀。未得一邱供啸傲，更无歧路可徘徊。

都来半世客幽燕，老眼今看海变田。失水蛟龙聊复尔，偷仓雀鼠故依然。

寤寐文明运属离，虞渊国步尚能追。膏肓坐少三年艾，隅腹今争几著祺。

浮云西北望神州，海水群飞迥作愁。他日南公能说楚，当年箕子未臣周。

樗散难扶大雅轮，况教委佩更垂绅。敢云一骨堪当御，所喜明时尚作人。

要眇朱弦寂寞观，得诗何异锦千端。古原落木作秋雨，大海回飙生紫澜。

作遣天涯政赖痴，入门有客索吾诗。功夫如海吾何有，定子当筵又一时。

垒块都消酒盏中，存亡几楚付玄同。难求系日绳千尺，且觅埋忧地一弓。

危楼高卧意何如，风雨弥天感索居。人有静中涵动意，时逢贞下起元初。

邂逅梁园此俊人，新词络绎见天真。闲居潘岳犹韶令，执戟扬雄本隐沦。

人间处处沸蜩螗，借问何乡是帝乡。斜日穿帘明野马，暑风蚀米长强羊。

世间皆气古常云，汽电今看共策勋。谁信百年穷物理，翻成浩劫到人群。

大地山河忽见前，古平今说是浑圆。周流不过三阅月，历史都来一万年。

镇日闲行镇日思，吾生谁遣著斯时。千般作想古皆有，一味逃名我自痴。

但得时来未恨迟，箴膏起废尽论思。分光太乙传中垒，受法长桑饮上池。

空劳越石报鸡声，谋国人谁矢血诚。燕弱讵须呈督亢，越亡原坐战长平。

年年带得看花眼，生世何曾便不辰。四海共知惟白发，再来忍更负青春。

今岁长安溽暑蒸，东南战鼓况相仍。使君论事同观火，诗句投人似饮冰。

露轻河淡月弓弯，佳节如今总等闲。投老怕听儿女事，毕生自著黠痴间。

不反杨崎廿载强，李坨依旧挂斜阳。鳌头山好浮佳气，踦角风微簇野航。

四围山色蘸湖光，何代堂堂出此堂。宗派都成人几许，溯洄同在水中央。

泽门晢与邑中黔，宛在堂深共盍簪。不作遨头惊俗眼，自怜病肺废高吟。

静闻冰雹响沙沙，坐觉寒威战齿牙。忽忆长安儿女小，应怜乡里梦魂赊。

七年归老卧江隈，揽揆筵开赏玉梅。南北相望馀寿骨，沧桑百感人深杯。

筛土分苗取次栽，花开重九映尊罍。东篱雨后蛩声起，南国霜前雁影来。

何年鸾尾坠清虚，化作人间水竹居。有客到门来得得，一心咒笋长徐徐。

长遣佳人老谷中，绿章吾欲叩天公。肯从蕙叶分多碧，常共旃檀斗逆风。

松风亭上晚风清，忽地虬枝映月明。可是弄珠游汉水，若为吹笛过江城。

为有君臣义，人间无所逃。婺源一蹶后，含笑看欧刀。

读史数行泪，看天万古心。从来殉国者，不必受恩深。

西苑门空闭，燕郊柳正繁。那堪春尽后，重向万生园。

镫影回疏棂，风声过檐隙。美人期不来，乌啼蜃窗白。

霜月寒如此，江南想独看。无教作阴曀，双照泪汍澜。

情重身难主，凄凉石季伦。明珠三百琲，空换坠楼人。

贞下何曾更起元，当年人物几多存。似闻大陆龙蛇起，行见空城草木蕃。

左海畸人林畏庐，早年补柳遍西湖。数茎白发看沉陆，无限青山入画图。

投老还乡卧小楼，身随残梦两悠悠。病瘥稍喜安眠食，语少从教减献酬。

寒光清影蟾随兔，此语吾知喻得君。不道玉川悲月蚀，虾蟆以外更无云。

老病难禁住火城，今朝失喜作山行。千层石磴经阶级，十里松风管送迎。

灯火年年作近邻，韦编汗简苦陈陈。不知适意缘何事，祇信捐书一语真。

南薰无地嫁娉婷，小筑盆池养夕馨。身怯九禾风露冷，楼台倒影浸秋星。

藐姑原祇住瑶池，一见须教物不疵。惟有风流王介甫，超然将尔当西施。

露筋祠外月初上，仙掌峰前风正清。欲采盈盈太孤绝，胸中长此玉峥嵘。

三伏炎蒸昼转雷，群伦炊甑向尘埃。一茎娟洁标高格，此是灵山会里来。

龙雀东南白虎西，从渠吞月罪应齐。吴烹卤馔吾何择，不更攒眉吃水鸡。

瓶水才添起小澜，爬沙手脚恣盘桓。通宵呜唤知何意，且说盆池不属官。

桃李端须著意栽，饱闻强国视人才。而今学校多蛙蛤，凭仗何人与洒灰。

人才鹦鹉能言日，世事蝤蛑换壳时。如此风潮行未得，老夫掩泪看残棋。

小诗侧艳似温岐，倒薤纷纶卫茂漪。好事更逢吴道子，共成三绝写临歧。

去年苍柏曾吾寿，此日青松又入图。好著茅亭覆嵇阮，山河天地觅黄垆。

揽洲搴毗感灵均，志洁称芳亦夙因。九万神州富香草，会看玉手转风轮。

故山花竹总离披，海上时时梦见之。为报吾家娇女道，老夫心事在园葵。

几度回船鬓已皤，年来东海是恒河。羡君卷里春长在，画史瓯香未足多。

井底微阳向玉梅，斋房瑞气入兰陔。四时淑景催行乐，分付名花次第开。

林下风流属谢家，仙群人海忆乘楂。还将作供毗邪手，貌尽人天称意花。

持管分明象可觇，冰轮无数火山熸。日光分与为圆缺，那有常仪桂兔蟾。